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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残冬,待到第二年开春,江岸冻土化开,春风拂面,万物次第复苏。
陈直果真在旧吴房江边的草滩西侧,开垦出整整齐齐三垄麦地。不多不少,恰好三垄,不多占地、不贪丰产,只为兑现当年和司马错的一句约定。
春日天晴风柔,晨露未干,陈直挽起裤脚亲自下田播种。黑豆寸步不离跟在身后,帮着递种、理垄、拾捡田间碎石,认认真真搭把手。
田埂之上,司马错静静坐着。
他手上的伤势早已结痂稳固,彻底养好,只是永远缺了三根指头,握不得重锄,使不得大力。陈直从不让他碰农活劳作,半生杀伐守脉、满身伤痕,早已够苦,余下岁月,只需安稳闲坐、静看山河便好。
春日暖风拂过田垄,青苗待发,泥土清香漫溢四方。
司马错坐在田埂青石上,目光静静落在弯腰撒种的陈直身上,看他抬手落种、落土覆土,动作熟稔沉稳,一如多年前初见的模样。
他忽然轻声开口:“你这撒种的手法,和当年南坡一模一样。”
陈直手上动作未停,闻言头也不抬:“哪里一样?”
“手不抖。”司马错淡淡笑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道尽岁月浮沉。乱世数年,地脉倾覆、山河动荡、数次生死绝境,旁人早已惶惶不安、身心俱疲,唯独陈直,守土之心不改,种地之手不抖,初心始终安稳笃定。
陈直闻言轻笑,指尖稳稳落完最后一把麦种。
三垄田地,规整平直,垄线清晰,尽数落种完毕。他直起身,拍去掌心尘土,转头看向田埂上的人:“这三垄麦子,归你。”
司马错沉默良久,目光温柔落在脚下的沃土,望着平整的田垄、松软的泥土,眼底翻涌着细碎情绪。
良久,他轻声开口:“陈直,等这茬麦子收完,我想回一趟西陵。”
陈直微微侧目:“回西陵做什么?”
“西陵卫早已溃散多年。”司马错声音轻缓,藏着一丝未尽的执念,“乱世飘零,还有不少旧部散落四方、不知所踪。我回去寻一寻,但凡还有活人,我便尽数接回旧吴房,给他们一方安稳落脚。”
半生戎马,半生守护,他从未负过家国、负过旧部。
陈直没有阻拦,深知这是他心底最后的牵挂,只缓缓应声:“好。等麦收过后,再动身不迟。”
春日漫漫,江水潺潺,三垄麦田迎着春风慢慢生长。长势不算迅猛,不急不躁,却格外稳实,扎根沃土,沐风饮露,日日拔高抽叶,青翠盎然。
转眼入夏,五月风熟,遍野鎏金。
江边三垄麦子尽数泛黄,麦穗饱满沉实,随风摇曳,满田都是成熟的麦香。
丰收之日,村寨众人下地收割,镰刀起落,麦秆簌簌作响。司马错也来到地头,静静立在田边,看着满目金黄,眼底满是安宁。
陈直割下田间第一捆成熟麦穗,捆扎整齐,亲手递到司马错手中。
司马错抬手接过,用仅剩的两根完好指头,轻轻抚过饱满的麦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麦纹,触感厚重踏实。
“比南坡的麦子更沉。”他轻声感慨。
“此地水土肥沃,地脉安稳,养得出好粮。”陈直应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