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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与宋在骊山山脚休整一夜,养足气力,翌日天刚蒙蒙亮,便踏入了群山之中。
早春的骊山深处,寒意尚未褪去,背阴的沟壑与林间依旧积着残雪。雪层融冻交错,山路泥泞湿滑,一步一滑,极难落脚。陈直走得极稳也极慢,循着记忆里那条旧路前行,正是当年他被押入骊山苦役营的老路,一路朝北麓深处摸索而去。
越往山内走,周遭越是荒芜寂寥。往日或许还有樵夫猎户往来的痕迹,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路边散落着废弃的旧营基,一根根断折的木桩歪斜插在泥土荒草里,久经风雨侵蚀,腐朽发黑,是早年守山驻军遗留的残迹,早已荒废多年。
行至半途,一处坍塌的窑洞忽然落入视野。
陈直脚步骤然顿住,心头微微一沉。这窑洞的形制格局,与当年关押苦役的营窑一模一样,矮窄粗陋,依山凿石而成,破败的窑口大半塌陷,边缘结着厚厚的冰凌,寒气森森。
他缓步走上前,垂眸望向窑内。洞口幽深,漆黑一片,看不见内里分毫,只有沉沉的阴冷扑面而来。
“有人来过这里。”宋紧跟在后,低声开口,目光扫过地面。
陈直顺势低头,目光落在窑前的冻土残雪上。雪泥之中,印着几道浅淡的旧脚印,轮廓早已被风吹得模糊,却依旧能看清落脚的姿态。他蹲下身,指尖轻触脚印纹路,心底瞬间有了定论。
脚印前浅后深,落脚沉稳,足跟先落地,是常年行军立身之人独有的步伐。
“是司马错。”
这独特的走路姿态,陈直记了许多年,绝不会认错。一瞬间,悬了数月的心骤然绷紧,一股说不清的焦灼与忐忑涌上心头。
脚印一路向北延伸,隐入密林深处。
两人不再耽搁,循着断断续续的脚印继续深入山中。山路崎岖难行,残存的脚印时隐时现,有时落在融雪之上,清晰可辨;有时埋在湿泥荒草之间,需要仔细辨认。一路追踪,最终在一处背风的僻静山坳里,彻底断了踪迹。
陈直驻足而立,目光扫过整片山坳。
此地避风藏气,地势安稳,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冷灰,是柴火燃烧过后的余烬。他俯身捻起一点灰烬,早已彻底冷却,不知搁置了多少时日。灰烬边缘散落着几根细碎的飞鸟枯骨,零落杂乱。
“他在这里落脚歇过。”陈直沉声说道。
宋环顾四周,山坳隐秘僻静,周遭山石环绕,恰好挡风遮雨,隐隐有人居留过的痕迹:“看这模样,不止歇脚,像是在此暂住过一段时日。”
陈直颔首,抬步往山坳深处走去。山坳最里侧,石壁裂开一道窄窄的石缝,缝隙口铺着一层干枯软草,被人细心铺垫过,显然是刻意打理过的容身之处。
他伸手轻轻拨开干草,石缝中空,干净规整,并无杂物。目光扫过粗糙的石壁,陈直忽然看见几缕浅浅的刻痕。
他举高手中火把,凑近石壁细细辨认。字迹刻得极浅,力道轻柔,是以碎石尖端慢慢划刻而成,历经山风露水侵蚀,几乎快要抹平。他一字一句慢慢分辨,终于看清石壁上的内容:北麓地坛,第三层。
短短六字,字字诛心。
陈直心头巨震。
地坛,是骊山地底的古老秘境,当年他曾踏入过地坛第一层,深知其中凶险莫测。至于第三层,乃是禁地之中的禁地,唯有世代守陵人知晓踪迹,寻常人连入口都无从探寻。
司马错刻意在此留字,根本不是无意为之。
他笃定自己终会北上寻山,笃定陈直看得懂骊山的秘辛,所以特意留下线索,等候他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