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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冬,寒风覆岸,旧吴房彻底安静下来。
秋收落定,渠水安稳,地脉归宁,田间再无繁忙劳作,村寨也褪去了秋日的喧嚣,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与沉静。农事渐歇,众人得以喘息,陈直却依旧不曾懈怠,依旧按着农时法度,稳妥打理村寨诸事。
他领着众人加固牲口棚,将棚舍四壁修缮严实,抵御冬日凛冽寒风;又提前囤积足量草料,码放整齐、妥善防潮,确保整个冬日家畜安稳越冬,无饥寒之忧。
闲暇之余,陈直便带着黑豆下地,深耕翻掘西边闲置的几块良田。冬日翻地是老农的门道,将深层生土尽数翻露在外,任由霜雪封冻、寒风侵袭,能冻死土层虫卵、消解土中杂病,来年开春播种,虫害锐减,田地肥力更足。
寒风萧瑟的田埂上,黑豆始终紧随左右,勤恳踏实、学得极快。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怯懦、事事依附陈直的孩童,身形抽高,做事利落,耕植、护田、理水的本事,一点一滴尽数学透。
陈直看着少年沉稳劳作的模样,心底时常暗自感慨。
当年他孤身守着南坡荒田,无人引路、无人教导,所有耕土护脉的本事,皆是自己摸爬滚打、历经无数挫折一点点摸索而来。而黑豆有幸有人指引、有人庇护,走得远比当年的自己顺遂。
可他心里也清楚,顺遂只是一时。乱世未平,烽烟未熄,这天地依旧动荡飘摇,黑豆未来要走的路,未必比自己轻松。
他日复一日教黑豆种地、养地、顺应天时,从来不是只想让他做一个寻常农夫。
乱世浮生,人命最是轻薄。唯有懂水土、知耕耘、能养一方生机,才能在这动荡世间扎根立足、安稳存活。会种地,方能活下去,这是乱世最朴素、最稳妥的立身根本。
冬日昼短夜长,日子平淡往复,直到这天,赵信匆匆而来,打破了村寨的安稳。
他神色凝重,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一眼便知是出了大事。
陈直放下手中农活,抬眼问道:“怎么了?北边出了事?”
赵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沉声开口:“北边传来确切消息,司马错将军,有下落了。”
轰的一声。
短短一句话,让陈直指尖骤然一僵,手中握着的柴火棍应声落地,砸在地上轻响一声。他眸色骤紧,心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慌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在哪?”
“骊山北麓。”赵信如实禀报,“有人亲眼看见他孤身进山,踏入骊山深处,自那之后,便彻底断了音讯,再无人见过踪迹。”
骊山。
两个字重重压在陈直心头,瞬间堵得他呼吸发滞。
那座山,藏着乱世无数秘辛,吞过故人、埋过往事,冰冷又苍茫。多少人踏入骊山,便彻底湮灭世间,再无归期。他最怕的,便是这个结果。
“什么时候的事?”陈直稳住心神,低声追问。
“已有两月之久。”赵信面露愧色,“彼时正值秋收最忙之时,村寨上下都紧绷着心神忙活收成,我怕扰乱人心、乱了你阵脚,便一直压着消息,未曾禀报。”
陈直微微摇头,没有半分责怪。秋收关乎全村生计,赵信考量周全,并无过错。
他缓缓起身,迈步走出屋外。
冬日的天空阴沉压抑,寒风裹挟着刺骨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人通体发冷。天地灰蒙,万物沉寂。
良久,他沉声道:“我要去一趟骊山。”
“现在入冬,即刻动身吗?”赵信急忙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