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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轻轻摇头,抬眼望向沉沉北方天际,眼底依旧凝着凝重:“我歇不得。地脉虽封,北边的人,还没走。真正的对峙,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天光彻底大亮之时,北方江岸烟尘滚滚,地师府的人马如期而至。
这一次来人远超先前,足足四五十骑灰衣人马列阵江岸,气势森冷,肃杀之气横贯旷野。为首之人不再是先前断腿的中年执事,而是一位满头花白须发的老者。
老者年岁已高,却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自带一身经年沉淀的威压,目光沉沉,隔着江水静静俯瞰旧吴房这片新生沃土。
江堤之上,陈直立身而立,孤身与对岸老者遥遥对峙,一水相隔,暗流汹涌。
无风传声,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晰越过江面,字字入耳:“陈田师,你封尽地底穿孔,护住了这一江水土。可你要知晓,你堵得住地脉,却堵不住天道人心。”
陈直目光坚定,沉声应答:“人心善恶与我无关,我只需护住一方水土,补全破碎地脉,无愧脚下土地,无愧村中众人。”
老者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缓缓开口,抛出一句诛心之言:“你自以为行善护土,实则自私至极。此地地脉贯通南北,你封死南方江脉缺口,留住一江流水,北边三郡地脉断绝、水汽不通,往后连年大旱、颗粒无收,万民流离失所。你救一江之人,害三郡百姓。这般权衡,你说到底,是救世,还是罪人?”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
陈直浑身一僵,瞬间怔住。
他守土护江,只求抚平祸乱、安稳一方,从未想过南北地脉牵连,从未思量此举会牵动北方数郡气运民生。一时之间,他立在狂风之中,竟无从辩驳,心口一片空茫。
狂风卷着江雾掠过堤岸,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周遭一片寂静。
身后的禾青快步上前,低声宽慰:“莫听他妖言惑众,纯属挑拨。地脉本是周天流转的活气,并非死水固定一方。你封堵破损穿孔,是归顺地脉秩序,天地气机自会循环流转,绝不会造成北地大旱。他是故意以此言语乱你心神。”
陈直缓缓点头,心知禾青所言属实,可那句“救一江,害三郡”,依旧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心底,隐隐作痛。
老者见他沉默不语,不再多言辩驳,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这片五谷新生、地脉归宁的江岸,随即抬手一挥,带着一众灰衣人马,缓缓调转马头,尽数退去。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走了,再无折返之意。
风波彻底落幕,天地重归安宁。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天色缓缓暗沉。
陈直立在江堤之上,久久未动,目光遥遥望向北岸那处封土的地脉根基。五谷穗的灵光早已隐入土层,肉眼再不可见,可他心底分明知晓,那片生机从未消散。
它埋于土中,养于地脉,默默滋养着这片山河,静待来年春风,再次生根、抽芽、繁茂生长。
只是那一句诛心之论,终究留在了心底。
山河安稳了,可他心里的那根刺,迟迟未能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