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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将尽,春风渐暖,北上南下的流民一波接一波涌来旧吴房。
庄中人口骤然增多,最直观的压力,便是存粮愈发吃紧。去年秋收的稻谷本足够庄中人安稳过冬入春,可随着源源不断的流民落脚安身,粮仓储备瞬间紧绷起来,每一粒粮食都变得格外金贵。
陈直让赵信清点仓中余粮,逐斗核算、仔细对账。核算下来,余粮尚可支撑到新粮成熟,却再也经不起铺张消耗。原本早晚两餐、早稀晚干的规矩,如今也被逼到了极限,堪堪糊口。
“往后改规矩。”陈直定下新的膳食章法,语气沉稳,“干饭混野菜,菜多粮少,省着度春荒。”
赵信应声领命,即刻下去安排。
一旁的熊竭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忍不住出声不平:“这满地稻谷,都是我们一镰一镰收回来的血汗粮,凭什么白白便宜外来的陌生人?”
陈直侧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你初来旧吴房那年,也是一无所有的外人。”
一句话,让熊竭瞬间语塞,闭口不言,脸上的愤懑尽数褪去。
陈直望着远处忙碌的众人,缓缓开口,道出守土安人的根本道理:“粮食是死物,囤在仓里只会越吃越少。可人是活的,有人就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开垦荒地、养护水土、盘活整片土地。土地活了,岁岁耕种,年年丰收,粮就永远吃不完。”
熊竭垂首默然,心底彻底服气。
江岸这边,宋依旧日日守着整片滩涂菰草。
开春回暖,雨水温润,遍滩菰草尽数抽枝疯长,密密麻麻的根系交织缠绕,如层层密网死死锁住江边软泥。往日浑浊泛黄的江水,肉眼可见地清亮了许多,江岸水土也愈发稳固,再也不复当初疏松坍塌的模样。
宋蹲在滩边,看着日渐澄澈的江水,满心感慨:“这菰草是真有用,硬生生把一江脏水养清了。”
陈直随之蹲下,指尖拂过交错盘结的菰根,根须上缠着细细淤泥与沉积浊物。他看得通透,轻声叮嘱:“菰根能网住水底脏浊,可淤泥积得久了,依旧会腐烂发酵,再次败坏江水地气。草能净水,也得人勤打理。”
“我记着的。”宋应声答道,“每半月清理一次老根淤泥,绝不偷懒懈怠。”
陈直微微点头,江岸水土能日渐复苏,少不了宋日日坚守、悉心管护。
禾青也从未闲着。
他通晓地气水土,整日游走在田间地头,细细查看每一块田地的土色、地气与长势。但凡发现土质异常、地气薄弱的地块,便第一时间找来陈直,二人蹲在田头细细商议,辨析土性、调整耕种章法,一谈便是半日。
有禾青在侧相助,陈直如同多了一本行走的地书,天地水土、地气脉络,尽数了然于心。
“江底黑口依旧在泄浊。”一日巡查完毕,禾青正色告知,“只是比从前缓慢许多,暗流藏于江底,不曾翻涌作乱。”
“那就等。”陈直语气笃定。
“要等到何时?”禾青追问。
“等到五谷齐熟,地气归位。”陈直抬眼望向江岸良田,眼底带着期许。
禾青目光一亮:“你果真集齐了五谷种粮?”
“齐了。”陈直缓缓道来,“北地黑麦、墨庄青禾、江岸楚稻、黍谷、豆种,五色五谷,样样俱全。”
禾青闻言,不再多言,心底已然笃定,封渊净水、盘活地脉的机缘,已然齐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