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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从未料到，这批归顺留下的逃兵之中，藏着一位熟稔江事的能人。
此人姓宋，身形清瘦挺拔，手长脚长，自幼以打鱼为生，谙熟大江水性、鱼性与水势。白日里，他同众人一道修整草滩、打理水田，勤恳踏实，从不偷懒；待到夜深人静，旁人尽数歇息，他便独自坐在江边，寻来几根细竹、几缕麻绳，手脚麻利地编织鱼笼，动作娴熟利落，是刻在骨子里的渔家本事。
夜里巡查滩涂的陈直恰巧撞见这一幕，缓步走上前轻声问询：“这片江域，鱼群很多吗？”
宋汉子抬头看向江面，语气笃定：“江里水土本佳，往年江鱼最是肥嫩稠密。”
“既然鱼多，为何迟迟不下笼捕鱼？”陈直疑惑追问。
宋汉子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忌惮，望着沉沉江水低声道：“我不敢。这江里，藏着古怪东西，不能轻易招惹。”
陈直看出他心底的畏惧，没有继续追问，静静立在一旁观望。
往后几日，他每每深夜巡堤，总能看见宋汉子燃着一根慢燃的草绳，静静守在鱼笼旁，不吵不动，像是在等候什么，又像是在提防着江水深处的异动。
这夜江风微凉，月色沉落，江面静得诡异。陈直再次走近，宋汉子主动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常年临江的沉郁：“田师，您有没有察觉，这里的江水，比别处的水更寒更凉。”
陈直淡淡应声：“早已发觉。”
“太凉了。”宋汉子蹙眉轻叹，“寻常鱼群趋温避寒，水冷彻骨，鱼虾便不肯靠近岸边，常年游离深水区，寻常渔猎根本一无所获。”
“这江水，向来如此寒凉吗？”陈直追问关键。
“从前全然不是这般模样。”宋汉子眼底浮起旧日记忆，缓缓道来，“我年少时，这片江水温润平和，四季恒温，滩边鱼虾成群，沿岸百姓多靠打鱼耕种为生。直到多年前的一个秋冬，北边驶来一队怪人，在江中大肆倾倒异物。自那以后，江水逐年转凉，水汽阴寒，鱼群锐减，整片江域的生机，一日不如一日。”
陈直心头骤然一沉。
不用多想，必然是地师府的手笔。
这群人行事阴诡歹毒，祸乱山河水土，不止觊觎良田地脉，早已悄悄对大江水源动了手脚，暗中压制一方水土生机，败坏地气水脉。
“当年那些人，你可看清模样装束？”陈直压下心头凝重。
“记不清容貌，只记得一身灰衣，乘坐乌黑船只，行踪诡秘，昼伏夜出。”宋汉子语气笃定，时隔多年，那诡异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陈直默然凝望江面。
清冷月光铺洒在水面，江水泛着暗沉的黑光，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暗藏淤积的脏气、被压制的生机，藏着地师府遗留多年的隐患。
良久，他转头看向宋汉子，语气坚定：“明日一早，我随你一同下笼。”
宋汉子愣了愣，忍不住笑道：“田师深耕田地，还懂捕鱼捞鱼？”
“种地之人，耕山耕土，更要懂水识水。”陈直目光落在悠悠江面，缓缓道，“水土一体，看懂了江水，才算真正看懂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