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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冬,朔风渐紧。
十月末的一场初雪,静静落满整座墨庄。一夜风雪过后,山谷、田垄、屋舍、远山尽数覆上一层素白,天地澄澈寂静,褪去秋日烟火喧嚣,多了几分冬日安宁。
院里积雪厚实松软,陈直闲来无事,便带着黑豆院中嬉雪。
孩童心性贪玩,黑豆蹲在雪地里忙前忙后,堆出一尊歪歪扭扭的雪人,身形歪斜、模样笨拙,丑得惹人发笑。陈直看着欢喜,随手取来一根红萝卜,稳稳嵌在雪人脸上当鼻子,堪堪补齐模样。
黑豆望着怪异又可爱的雪人,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身。
禽滑厘闻声走出屋,也难得凑了回热闹,寻来一顶破旧草帽,轻轻扣在雪人头顶,憨趣十足。
三人立在雪中说笑打闹,风雪轻柔,人声温软。陈直望着眼前这幅光景,心底缓缓漫出暖意。漂泊乱世数载,颠沛流离、四方为家,此刻白雪满谷、众人齐聚,墨庄终于有了几分安稳人家的年味,不再是孤山野谷,不再是飘零客地。
转瞬至冬至。
冬日冬至,岁之小节。陈直早早安排筹备,让石头取出仓中精米,又宰杀两只肥鸡,备下热饭热菜。
庄里老少尽数聚在几间大通屋内,围炉同食,暖意融融。改过自新的熊竭也坐在人群之中,早已褪去满身匪气,踏踏实实融入众人。他吃食向来粗犷,咀嚼声响格外响亮。
黑豆坐在一旁,忍不住打趣:“你吃饭比老牛吃草还响。”
熊竭闻言瞪眼佯装威慑,却无半分戾气,只逗得黑豆捂着嘴大笑不止。
满屋人声笑语,融融暖意驱散了冬日寒凉。
陈直端坐上方,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大话,只端起温热米酒,环视满屋众人,轻声开口:“今年,我们有粮饱腹。来年,地力更足,收成只会更多。”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应声,眼底皆是期许与安稳。
碗中米酒是楚地芈老此前托人辗转送来的,酒性温和,入口清甜不烈。一碗下肚,暖意顺着喉间蔓延周身,烘得脸颊微热。
陈直抬眼望去,田角眉眼舒展,笑得安稳知足;赵信素来冷峻的眉眼也染了笑意;素来沉稳寡言的禽滑厘,今日也难得话多,与众人闲话说笑。
陈直心底生出无限感慨。乱世飘摇,人命如草,能有这样一群人,安然围坐、共食一餐热饭,已是天大的不易。
从前在安丰里,他只知埋头种地,只道良田是乱世唯一活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种地种的从来不止粮食。深耕土地,养活众人,更是把散落乱世的人心一点点聚拢在一起。
地稳,人便聚;地熟,人心便安。世间所有流离溃散,归根到底,皆是无地可耕、无粮可食、无家可归。
他心中感慨万千,又自斟一碗米酒,起身踱步至门口。
门外风雪正盛,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茫茫山野一片纯白,视野空旷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