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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和赵信赶着车,不敢停。南边路窄,草又深。车走得慢。陈直一手牵马,一手拿短刀拨草。赵信断了后,时不时回头。后头火光忽明忽暗,追得不算紧。可陈直知道,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丢的是粮。这年头,粮比命贵。
“赵信,你数没数,他们到底几个?”陈直低声问。
“明里八个。暗里不知道。”赵信说。
陈直“嗯”了一声。他抬头看天。云厚得很,没一点月光。路越来越不好走。车轮几次陷进软泥里。陈直和赵信一左一右,连推带拽。马累得直喷白气。陈直说:“这地,不能再走了。再走,车非散架不可。”赵信说:“那怎么办?找地方先藏?”陈直朝四下一望。路西边有一大片半枯的芦苇。芦秆极高,密得能藏人。陈直把车往芦丛里赶。那地软,车轮陷进去半尺。两人费了老大力气,才把车拉到芦丛深处。陈直用刀砍了几抱芦秆,把车盖住。又折了几根高秆,把来路扫了扫。
刚藏好,追兵就到了。
火把从北边过来。陈直和赵信伏在芦丛里。他听见脚步声。有五六个人,散开在找。有人骂:“他娘的,两辆车就这么没了。”另一个道:“他们没马。走不远。肯定藏在附近。”陈直屏住气。他慢慢把短刀抽出来。赵信伏在他左边,手里也握着刀。陈直朝赵信压了压手,示意别动。
那几人在路边转了一会儿,有个人往芦丛走了两步。陈直心都提起来。他看见那人拿刀往芦秆上乱砍。陈直把地官印从怀里摸出来。那印很凉。陈直用掌心贴着地。地上浮起一层极淡极细的潮气。陈直不使力,只把气往地下引。那芦丛里,“沙”地一响。像有蛇。那人吓了一跳,往后退。另一个笑他:“就你这胆,还出来劫道。”那人骂了句,不再往前。几人又往南追去了。
陈直和赵信在芦丛里蹲了大半夜。天快亮时,追兵才彻底走远。陈直慢慢起身。腿都麻了。赵信说:“现在走,还是等天亮?”陈直说:“再等会儿。天蒙蒙亮,路能看清。人还困着。”两人就靠在车边。陈直拿出半块饼,掰了一半给赵信。那饼硬得能砸人。两人也不讲究,就着河沟的水,慢慢啃。
天刚见亮,陈直就赶车出来。官道不能走。陈直挑了条极小的土路,往东南。他记得竹楼在河下游。只要顺河走,总能回去。陈直问赵信:“司马错说,这些粮种是从旧吴房带出来的。旧吴房在哪儿?”赵信道:“楚地最南。靠近大江。那地方早废了,可地极肥。司马错说,旧吴房底下有座老仓,是当年楚王藏稻的。”陈直点头。三车稻种,他只抢回两车。还有一车,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帮人。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粮种送到安全处。司马错说楚人不可全信。这竹楼的老药师,到底可不可靠,陈直也拿不准。但他没别的路了。司马错伤着。车不能远走。陈直只能先回去。
到竹楼时,天已经大亮。芈老正在门口劈柴。见陈直和赵信赶着两辆车回来,愣了。陈直说:“抢回两车。还有一车,被他们带走了。”芈老放下柴刀,道:“那伙人是凤丘的。领头的叫熊竭。原是楚军一个屯长。如今带着几十号人,专在河边劫粮。你们能从他们手里抢回两车,已是运气。”陈直说:“还有一车,得拿回来。”芈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直进了屋。司马错已经醒了,正靠着墙喝水。见陈直进来,他张了张嘴。陈直道:“别说话。粮种在门口。”司马错眼角一抽。他慢慢放下碗,说:“熊竭……不是普通劫匪。他后面,有人。”陈直一凛。司马错道:“我追上他们时,熊竭和几个灰衣人见过面。那些人,看着像地师府。”陈直心里“咯噔”一下。车被劫,不是偶然。地师府在楚地也扎根了。他们知道司马错带着粮种。他们不能明抢,就借熊竭这些楚地乱兵的手。陈直忽然明白,这第三车粮,不是被人抢了去。是被人“请”了去。他若再追,追的就不只是粮,是地师府在楚地的窝了。
陈直慢慢坐下。屋里很静。外面,河风吹得竹楼轻响。陈直看着司马错,道:“等你伤好,我们一块去。”司马错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刀尖挑起的一点亮:“你倒不怕。”陈直说:“怕。可你一个人,已经追了太久了。”司马错没再说话。他闭上眼。陈直也没动。窗外的鸭子叫了。陈直知道,这楚地,他不能退。因为司马错在这里。粮种在这里。地师府在这里。而他陈直,也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