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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和赵信沿河往东走了一夜。天亮时,河面上起了大雾。那雾浓得化不开,人在其中,像走在一团湿棉花里。赵信怕走散,用草绳系住陈直手腕。两人一前一后,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和河水的响。
太阳出来,雾薄了些。陈直看见前头河湾处,立着座极小的竹楼。楼有两层,下层悬空,像给水涨时留的。楼前几只白鸭在浅水里觅食。陈直和赵信对看一眼。赵信说:“是这了。”陈直没急着进。他先绕竹楼走了半圈。这地方太静。连鸭子叫都没有。陈直说:“你在外头等。若有动静,学鸟叫。”赵信点头,退到路边一棵老柳后。
陈直走上竹梯。那梯子“吱呀”响。他到了门口。门虚掩。陈直用手一推。屋里很暗。一股极浓的草药味。陈直迈进去。屋角有张竹榻。榻上躺着个人。灰布盖身,脸朝里。陈直叫:“司马错?”那人没动。陈直又近两步。这时,里屋门“吱”地开了。一个极瘦的老人探出头,手里端着碗黑汤。见陈直,也不惊,只道:“你来了。他等你三日了。”
陈直几步到榻前。司马错侧卧着,身上盖着块旧布。脸上有伤,半边肿得老高。他半睁着眼,见是陈直,嘴唇动了动。陈直把耳朵凑近。司马错声音极低:“粮……被劫了。”陈直心里一紧:“什么粮?”司马错喘了几声,道:“我从旧吴房出来。带了三车粮种。还没出楚地,就被一伙人劫了。车抢了。还伤了人。”陈直问:“谁劫的?”司马错摇头:“蒙面。使短刀。像楚兵,又不像。”陈直让他别说话,先歇。司马错抓住他手腕:“那些粮种,不能丢。里面有从旧吴房取出的楚稻。若落到地师府手里,就完了。”
陈直点头。他走到外屋。那老者正在炉前。陈直问:“您是?”老者说:“我姓芈。这江边的老药师。司马错前日爬到这儿,倒在我门口。我给他敷了药。”陈直谢过。芈老道:“他命硬。那刀伤再偏半寸,人就没了。”陈直问:“他说的那三车粮种,老人家可见过?”芈老摇头:“只听说,前些日,东边凤丘来了一伙人,推着几辆车。往北去了。”陈直眼神一沉。凤丘。北。那方向,是淮水。
陈直回到榻边。司马错已经睡实。陈直坐在他旁边,把地官印取出来,用布擦。他低声说:“你也有今天。被人劫了。”语气像骂,又像叹。陈直知道,司马错是人,不是铁。可就是这半死的人,还念念不忘三车粮种。陈直站起来,走到窗口。外头,太阳已经升高了。河面泛光。赵信在柳后朝他打手势。陈直点点头。他回头对芈老说:“烦您照看他两日。我去把粮找回来。”芈老看着他,像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他说:“那伙人不少。你一个人?”陈直说:“两个。”芈老不说话了。半晌,他从柜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陈直:“这是避瘴散。楚地水边,多雾瘴。你们带着。”陈直接过。他拉了拉司马错的被角,转身出去。赵信从柳后出来。陈直说:“走。往北。追粮。”赵信问:“不等他醒?”陈直说:“等不起。他若醒了,你告诉他,陈直去把他丢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赵信点头。两人沿着河,朝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