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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在阴平又守了一日。那浅洼再没有白气外冒。雨又下了两场。雨一浇,新填的土就沉下去。陈直让赵信和石头砍了几抱带叶的树枝,横竖铺在洼上,又压了层草皮。风一吹,山雀就敢往上落了。陈直看着,心里稍安。那守仓人最后的话还在耳里:“快走。这门,我来封。”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那手,凉得像握过几十年的土。
第二天,三人启程回墨庄。临出山坳,陈直让停一停。他找了块半埋的旧石,拿炭在上面描了三个字:“不可挖。”字不大。他写得很慢。赵信看了,说:“地师府的人若真回来,这三个字挡不住。”陈直说:“我知道。这字不是给他们看的。”赵信问:“那给谁?”陈直拍拍手上的灰:“给后来的人。万一哪天我死了,也得有人知道,这地不能动。”石头在旁边“呸呸”两声:“田师说啥呢。你死不了。”陈直笑了。三人继续赶路。
回墨庄的路,陈直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心里沉。地师府已经找到阴平了。图上的七个点,他们必定也知道。司马错现在,是不是也在其中某个点边上?陈直不敢深想。他只想快些回庄,把这事和矩子说清。这已不是一谷一仓的事。是整片土,都被人盯上了。
到了墨庄,已是夜里。禽滑厘在谷口等着。见三人回来,先递上热汤。陈直端着碗,手还有些抖。汤是黍米熬的,很稠。陈直喝了两口,才慢慢把阴平的事说了。禽滑厘听完,脸色发沉。他道:“守仓人封了门。那第三口缸,还在滑厘沉默。陈直又说:“阴平的沟填了。可地师府不会甘心。他们知道地方。下回再去,只怕会带更多人。”禽滑厘道:“我去和矩子说。再派两个人去阴平。隔些日子就巡一次。”陈直点头。他太累了。站起来时,腿都发软。赵信扶了他一把。陈直说:“赵信,那图,我再看一眼。”赵信从怀里取出竹简图。陈直展开。七个点。阴平打了一个叉。还剩六个。陈直指了指最南边的一个:“这处,叫什么?”赵信看了一眼,道:“旧吴房。在江水南边。司马错说,那地方最远。也最安全。”陈直“嗯”了一声。他盯着图上那几道山川线。像盯着一片还没开出来的田。陈直知道,自己不能停。墨庄是第一块。阴平是第二块。接下来,还有别的。他能做的,就是一处一处去。能种就种。能封就封。能守就守。像只老牛,慢慢拖。拖到哪天,拖不动了再说。
陈直合上图,躺下。外头又落起雨。雨打在屋顶,像有千百粒种从天上撒下来。陈直听着,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极大的田边。田里站着好多人。太爷爷、司马错、卫癸、杜掾、禾瞎子,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守仓人。他们都朝陈直点头。谁也没说话。陈直朝他们喊:“我种着。”他们也没应。只是笑。像在等。等陈直把这片荒了几百年的地,一块一块,都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