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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没日没夜地守了七天。
头三天,地一点动静没有。禽滑厘急,又不好明着问,就天天往坡上送水。陈直接过水罐,喝两口,剩下的浇在自己脚边。他说:“你急什么?地还没睡醒。”禽滑厘说:“我怕那种子坏了。”陈直笑:“坏没坏,地知道。你急也急不来。”
韩终比他沉得住气。每天清早,带着几个少年把渠边的碎石捡一遍。那水有时大有时小,冲得渠壁上的细草一歪一歪。韩终不说话,只把草根重新按进土里。陈直看在眼里,心里点头。这人是个真能跟地过日子的。
第五天清早,陈直正蹲在地头啃饼。那饼是昨晚剩的,又干又硬,得用唾沫慢慢润。他啃得正费劲,一抬眼,坡脚那几垄地里,裂了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跟旱出来的口子没两样。可陈直看见,那缝边上,有一点极嫩极嫩的黄。他“腾”地站起来,饼渣掉了一身。几步走过去,蹲下。那点黄已经顶出来了。尖上还挑着片薄薄的土皮,像戴了顶小帽。陈直乐了,回头就喊:“出苗了!都来看!”
他这一嗓子不小。坡下几个正在弄水车的墨家弟子全听见了。禽滑厘头一个冲上来,后头跟着三四个半大孩子。他们跑得急,有只草鞋都跑掉了。众人围在地头,谁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最小的少年吸了吸鼻子,说:“这苗真俊。尖上还发亮。”陈直说:“不是苗发亮。是土里有水了。水把地底的亮带上来了。”孩子们听不懂,只觉着稀奇。
到第七天,坡脚那三十亩,已经稀稀拉拉出了小半。不齐。东一撮,西几根。陈直不愁。他对禽滑厘说:“先出来的,不一定好。后出来的,才稳。你这两日把水再放缓些。让根往下扎。根深了,往后才不怕晒。”禽滑厘应了,又让人把水车停了半天。地里的湿气却没散。陈直蹲下,手往土里插了三寸。那土又潮又温,像刚醒过来的牲口肚子。他抽回手,闻了闻。很轻的泥腥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陈直心里踏实。旧仓那几把金土没白撒。地开始认水了。
可到了第八天傍晚,出事了。
陈直从坡上下来,看见几个墨家弟子围在水渠边。禽滑厘蹲在那儿,正拿手往水里捞什么。陈直走过去。渠水不深,可颜色不对。发灰。不是浑,是灰。像有人在上游倒了一筐纸灰。陈直问:“什么时候的事?”禽滑厘抬头,脸色不好:“午后的事。水车没开,这水是从溪里自己漫进来的。灰跟着就来了。”
陈直伸手沾了点水,放鼻子下。冷。有一丝极淡的焦苦,像烧过头的艾草,又混着点烂叶味。他皱眉。这味道他闻过。在咸阳废园,那片红土泛起来时,就是这个味。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上游。天色已暗,北峰像块黑布挂在天边。陈直问:“韩终呢?”禽滑厘说:“昨晚出去的,说去溪口看看水。一直没回。”
陈直没说话。他往上游走了几步。越走,那灰味越重。到深潭边,他站住了。月光还没上来。潭水黑得发沉。可他能看见,水面浮着一线极细的灰,从北边裂口处慢慢往渠里流。像条灰蛇。陈直蹲下,把手浸进潭里。水冷得不正常。像从冰窖里流出来的。他抽回手。指缝里全是细灰,洗都洗不掉。
“这水,从北峰下来的。”陈直对跟上来的禽滑厘说,“北峰那边,是不是有条路通咸阳旧关?”
禽滑厘脸色微变:“有。山那面有条故道。早废了。矩子说过,那边地气不好。不让我们过去。”
陈直点点头。他差不多猜到了。有人在上游动了地。烧了地气,把灰推进水里。这灰入渠,沾了旧仓土养出来的新苗,就会烂根。不是虫,不是病。是有人不想让他这三十亩坡田活。
“今晚把水车停了。渠里的水,能放就放。进水口用草灰和沙堵死。没我的话,谁都别开。”陈直对禽滑厘说。
“你要上山?”禽滑厘问。
陈直没正面答。他抬头看北峰。天全黑了。峰顶有云,极厚,像在憋雨。又像藏了个人,正远远地看着这山谷。陈直把湿手在衣摆上擦干,说:“天亮了再说。”
当夜,陈直没回屋。他在坡脚那几垄刚出苗的地边坐了一夜。远处溪声很轻,像不敢响。黍苗在风里抖。不是冷。是怕。陈直把地官印握在手里。印是温的。陈直低声道:“你们别怕。水脏了,我给你们弄干净。谁往咱们地里泼灰,我就把灰还回去。”苗子不抖了。
天边刚泛白,陈直就站起来了。他叫上禽滑厘,只说了句:“看好地。”然后背了把短锄,带上几块饼,顺着溪水往北峰上走。他走得不快。山雾从两边漫下来,灰白灰白的,像从地底吐出来的气。陈直没有回头。他知道,这灰若不除,百里荒就还是百里荒。而韩终,也许还在山上。活着,或已经躺进了那片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