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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跟着禽滑厘走了五天。一路往南,过山穿谷。路越走越窄,后来连车都走不了。韩终在前头引路。禽滑厘断后。陈直夹在中间,背着旧篓,一声不吭。他腿上有的是力气。这些年,地里的活比这山路还磨人。
第五天黄昏,三人拐进一道极窄的山口。两边石壁如削,只容一人侧身。陈直挤过去,眼前豁然一开。一片极大的山谷铺在脚下。谷底有田,有渠。几排草屋沿山根而建,高低错落,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陈直看愣了。这地方,比安丰里大出数倍。田里有人,赶着牛。渠里有水,流得极快。暮色里,几盏风灯已经亮起来,黄澄澄的,像谷子做的月亮。
“这就是墨庄。”禽滑厘说。
陈直“嗯”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开眼的。这里的田垄直得用尺子量过。水渠拐弯的地方,还用石头砌了分水口。他种了这几年地,头一回见着这么齐整的田。像有个人,把地当衣裳,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三人下到谷底。几个少年从田埂上跑来,接过禽滑厘手里的东西,又好奇地看陈直。禽滑厘拍拍一个少年的头:“去禀告矩子,就说韩终把人请来了。”
陈直在谷中站定。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稻花和湿泥的气。他深吸一口。这气里,有股极轻的“活”。不是地禾。也不是大种。是地上本身,被人养出来的那种活。陈直心里一松。这地方,能种。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被人用竹椅抬出来。那老者极老,满头白发,腿上一张旧毯。他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极亮。看见陈直,他慢慢抬起手:“地官来了。”
陈直上前,行了个农人的礼。老者笑:“不必。墨家没那许多规矩。你既能种地,就是客。”他让人端来一碗水。陈直接了。那水清得发甜。陈直一口饮下。谷中的风轻轻一荡,把田里的青苗吹得齐响。陈直知道,自己这一碗水下去,就算是接下了这里的土。
“我想先看地。”陈直说。
老者点头:“明日。今晚先吃饭。”
当夜,墨庄摆了几桌。无非是粟饭、菜汤、几尾溪鱼。陈直吃得极香。禽滑厘坐他旁边,低声说:“这谷里,地不少。可能种的,不到三成。其余不是石多,就是水过。我们试了几年,也种不好。所以才想请个真懂地的人来。”陈直扒着饭,没说话。他心里在算。三成能种。那七成呢?是地真不行,还是法子不对?
饭后,陈直没睡。他一个人走到田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满谷都是银白的光。他蹲下,抓了把田土。土很肥,是山里冲下来的黑泥。他再抓把坡上的土。那土黄,粗。陈直把两种土都放在月光下看。一个太饱,一个太饥。他想,这地方的病,不在土。在水。水只往低处走。坡上的地,只能干着。
陈直站起来。他望着那大片月光下的荒坡。风一吹,坡上寸草不生,只扬起些灰。陈直心里慢慢有了个章程。这百里荒,他能种。但要用墨家的“机关术”来引水。水上了坡,土就有了命。再配上他带回来的旧仓土,地就能活。陈直转回屋。油灯下,他把怀里的土包取出。那金土在灯下一闪,像在应他。陈直低声说:“南坡的三垄,先麻烦你替我长着。这里,要用你了。”
他吹了灯。谷中极静。只有水声,整夜不歇。像有无数只手,在地下慢慢推着这山谷往前走。陈直合上眼。他知道,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仗。比骊山温柔,可比骊山更大。因为这回,他要种活的,不是一亩三分。而是一整片,快饿死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