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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没在北地多留。他把田角安顿在义渠城外一个相熟的猎户家,又给他留了些干粮和钱。田角不要。陈直说:“司马错不会白用你。”田角才收了,低声道:“你是个实人。以后有用得上我的,托人往北地带个口信。”陈直点头。
他一个人往南走。
雪已经不下了。北地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风里带着细沙。陈直把包着金土的布包塞在胸前,用腰带扎紧。走路时,那包土贴着他心口,一跳一跳地发温。有时他觉着,像司马错还在。有时又觉着,像整座旧仓都缩成了这小小一包,跟着他,往南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急。南坡还远。可每往南一步,地就软一分。路旁的土从白转黄,再转褐。空气里的风也不那么割脸了。陈直知道,自己正从北地的死地里出来。他像捧着一粒火种,走过了整个冬天。现在,要回家了。
过了两天,陈直找了条小河,把身上的泥洗了洗。水冰得刺骨。他蹲在河边,把那包土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阳光照下来,土里有点点极细的金。陈直看着,忽然想起司马错最后那笑。很浅,像刀口上的一点亮。他慢慢把土包好。手冻得通红。他在河边坐了许久。天大地大,一个人坐在这里,像被世界忘了。可他知道,南坡没忘。
又走了一日,他遇上一队南逃的流民。男女老少,拖着板车,车上堆着锅碗。陈直跟了他们半日。那些人也不赶他。有个老婆婆见他满脚血泡,非给他半块糠饼。陈直没要。他把身上最后一点盐给了他们。那老婆婆攥着盐,嘴里直念:“好人。好人。”陈直没应。他想,好人有什么用。这乱世,能活下来的,都是地里的根。他得回去,把根扎稳。
再走了几日,陈直终于看见渭水了。河面宽宽的,水是黄的。他站在河边,像见了娘。过了渭水,往西再走两天,就是安丰里。南坡,黑豆,爹和娘,都在那边。陈直没找船。他沿河往西,找了处水浅的地方,脱了鞋,卷了裤腿,抱着衣裳和土包,慢慢蹚过去。水没过腰,冷得他牙直打颤。他一脚一脚踩实。像踩在很旧很旧的田垄上。
过了河,他瘫在岸边歇了好一会儿。天快黑了。他望见远处有炊烟,细细的,贴着地。陈直笑了一下。那烟像南坡麦熟的香。他穿上鞋,继续走。
到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直进村时,几只鸡正从柴堆里跑出来。黑豆没在。陈直走到自家院门口,门半掩着。娘在院里翻晒菜干。一抬头,手就停住了。她没喊。就那么站着。陈直喊了声:“娘。”娘“哎”了一声,背过身去,肩膀抖起来。陈直走过去。陈父从灶房出来,见是他,先是一愣,而后极轻地点了点头,像早在等他。
陈直把包袱放下。那包土,稳稳地落在堂屋的桌上。陈父看了一眼,没问。陈直也没说。一家人坐下。娘给陈直煮了碗面。陈直端着,热气扑脸。他吃了两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他没擦,只低头,一口一口吃完。陈父坐在旁边,抽着旱烟。屋子里很静。可陈直觉得,这静真好。像从北地带回来的那包土,正慢慢听见了南坡的心跳。
夜里,陈直没上坡。他太累了。他躺在新铺的干草上,合眼就睡。这一觉,无梦。像一颗走了太远的种子,终于落回自己的地里。天还没亮时,他醒了一回。外头很静。他摸黑走到南坡。月亮还挂在半空。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陈直在坡顶坐下。风从渭水来。他把那包土解开,抓了一小把,撒在酸枣树南边。土落进地里,像墨入水,悄无声息。
陈直说:“司马错,这是你的地。今年就种麦。你应过的,我应过的。酸枣树南边,我给你留三垄。”
他说完,把剩下的土又包好。天快亮了。陈直站起来。他看见坡下,黑豆正从家里跑来,鞋都跑掉了一只。陈直朝他挥了挥手。黑豆喊得又尖又响:“哥——你回来啦——”
陈直笑了。他抬头看东边。太阳正从远处的山线上挣出来。新一天了。南坡还在。麦苗还在。他也还在。这一卷长路,总算是走到了头。可地还长。人还活。故事,也还得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