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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旧仓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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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角带陈直走的是条干河沟。沟底全是黑石,车马不能行。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北走了半宿。陈直也不问。北地的夜极冷,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像刀子。他裹紧衣裳,只盯着前头田角那点模糊的背。不知过了多久,田角忽然蹲下。陈直也伏低。前面河沟拐弯处,出现了一座土台。

那台子不高,半截塌了。四周围着些横七竖八的木桩,像是新钉的。几个灰影在台边晃。陈直屏住呼吸。是地师府的人。两人守夜,一个蹲着生火。风大,火苗拉得老长。陈直数了数,能看见的,四个。

田角扯了扯他,往后退。两人退进一片枯草里。田角低声道:“就这四个人。白天换班,也是四个。仓门就在土台子下头。那几根木桩后头,有块铁板。从铁板下去,就是旧仓。”

陈直问:“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田角的声音极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年轻时,就在这仓里看门。那时西陵卫还没撤。后来仓空了,就没人管了。地师府上月来封,也不知在找什么。他们不敢进。只在外面守着。”

陈直没说话。他望着那土台。夜色里,那台子像座老坟。台下的地,隐隐有股气往上翻。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喘上来。陈直把手伸进怀里,碰到地官印。那印是烫的。

“我要进去。”陈直说。

田角看他,像早知道。他没拦。只道:“这铁板夜里不锁。可你下去以后,怎么出来,我不知道。司马错下去时,我在外头等了两天。没动静。地师府的人只当没看见。”

陈直问:“他下去前留了什么话没有?”

田角摇头:“就让我在地面上接你。说你要么不来,来了就一定会下去。”

陈直喉头有点紧。司马错到最后,还是给他留了门。他不再多想,把背篓解下,交给田角:“里面有干粮和几包土。若我两天没出来,你把它带回南坡。交给陈仲良。”

田角没接:“你信我?”

陈直道:“司马错信你。”

田角沉默了一下,把背篓接过去,斜挎在肩。陈直只留了短刀、镰刀和贴身的印。他把鞋带紧一紧,趴下身,朝那土台慢慢摸去。

夜黑得正好。风大声响。陈直从木桩后绕过去,没惊动那几个人。果然,靠北的木桩后,有块极旧的铁板,半陷在土里。陈直抓住边,用力一掀。铁板“吱”地一声,被风吹散了。他心一紧。可守夜的人没反应。火堆“噼啪”一响,倒把他的动静盖了。

陈直顺着缺口滑下去。有土腥味。反而很干。像进了多年没开过的地窖。他摸着壁,是青砖,砖缝里全是沙。陈直慢慢往里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听到“咚”的一声。极远,极沉。像有人在地底敲一扇极大的门。

他停住。那声音又响了。一下,一下,不快,却稳。陈直觉着心口的地官印跟着那声音在跳。他深吸一口气,把短刀抽出来。刀在黑暗里不亮,可贴着大腿,让他安定。然后他继续朝里走。那声音越来越近。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进一座仓,而是在往地心去。往一个所有种子最初来的地方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有了光。不是火光。是土光。灰白色的,从一扇半掩的石门里漏出来。陈直走到门前。那门上没字,只刻着一株极老的禾,七片叶子,每片都朝下。陈直伸手推门。门极重。他咬紧牙,慢慢推开一条缝。灰白的光像水一样涌出来,淹过他的脚。他低头。自己的草鞋,竟像踩在月光里。

他侧身挤进去。里面很大。比南坡的地窝子大出十倍不止。四壁是土,顶上是土,脚下也是土。整个空间就像被从地下硬掏出来的一个巨大土泡。正中间,放着九口极大的陶缸,排成一圈。缸与缸之间,用极粗的黑绳连着。绳上挂满谷穗。有些枯了,有些竟还是青的。

陈直走近。九口缸都没盖。他探头看第一口。里面黑乎乎的。再近些,他看清了。不是黑。是极细极细的土。满到缸口。土上,有字。陈直借着那灰白的光,一个字一个字辨:

“五谷尽,人种存。”

陈直像被雷劈中。这仓不是空的。它是满的。满的不是种子,是土。是几百年几千年,从死人骨头里、从枯根烂叶里,从这地上所有绝收的田里,积下来的老土。这土,就是最后的本种。谁把这些土带出去,谁就能在绝地里重新种出粮食。

他正看着,身后石门“砰”地合上了。陈直回头。门没了。只剩一壁黄土。他倒没慌。他早料到,有些门,进来就回不去了。他只是慢慢走到那九口缸中间,把地官印掏出来,捧在掌心。那印上的“地官”二字,亮得刺眼。九口缸同时一颤。那些干枯的谷穗像被风吹过,“沙沙”地响。

然后,他听见了。地底极深处,有人在喊。是他的名字。不是别人。是司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