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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山上已起了阵势。
火把从山道一直排到祭台两侧,黑烟被山风卷着往上冲。陈直被两个灰袍人引到祭台西边的石阶下。他背着司马错的刀,怀里揣着地官印。灰袍人没让他再动,只叫他在那儿候着。陈直就靠着石栏,看天光一点点从东边挣出来。冬日天亮得慢,像有人把块青布慢慢往上卷。
钟声响了。这次比前几日更沉,震得脚底发麻。陈直看见,祭台中央那口石函的盖子,被四个黑甲卫“嗬”地一声推开。没有风,可函里却像有气往外喷。那气是灰白色的,贴着台面往下淌。所过之处,石砖上的苔全枯了。陈直皱了眉。大种的气已经漏出来了。它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个灰袍老者在台上念祝。陈直听不太清。太远了,风又大。他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以禾为牲……以土为祭……”他有些冷。不是山风冷,是从地底泛上来的冷。那冷透过鞋底往上爬,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摸他脚踝。
“陈直,上去!”有人低喝。
陈直抬头。轮到他了。他整了整衣襟,抬脚上阶。每上一级,脚底就重一分。像踩在谁的心口上。等站到台边,他已经满头是汗。那石函就在七步外。黑乎乎的,看不见底。陈直只望了一眼,就觉得有东西在深处转过来,也在“看”他。
“献禾!”礼官高喊。
陈直没有动。他没带禾。王种已经埋了。他背篓里是空的。可就在这时,祭台东侧,有人抬上来一束极大的禾,灰白秆,金黑穗。陈直一眼认出,这和封禅台上那“瑞禾”极像。只是更大,穗子沉得几乎坠到地上。那禾被放进石函前的一个铜盘里。铜盘一落,台面“嗡”地一声,像被什么激活了。整座祭台都泛出一层极淡的金光。
“地官陈直,上前!”礼官又喊。
陈直慢慢走上前。那铜盘里的“瑞禾”忽然无风自动,穗头一偏,朝他点了点。陈直头皮发麻。这东西认识他。它就是他身上长出去的根。如今被人养成这样,像在跟他打招呼,又像在讨他一句认领。
陈直没有碰它。他绕过铜盘,走到石函边,向下看了一眼。函里不是空的。有东西。极深极黑,像一潭冻住的夜。他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人。不是人。是“大种”。它没眼睛,可到处都是眼睛。
“下去。”灰袍老者走到他身后,声音很低,“把它的那口气,引出来。你在泰山上怎么做的,这里照做。”
陈直回头。那老者眼神浑浊,却极冷。陈直问:“引出来以后呢?”
“以王种封之。”老者说,“你种下的那些,会替你把口子锁上。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官。”
陈直笑了。他忽然明白了。他们什么都算好了。他埋王种,不是他聪明。是那些人早就知道他会那么做。他们等在山上,就为了把他和大种逼到这一步。王种要杀大种。大种要活。陈直是它们中间那根引线。点着哪头,都烧他。
“我要是不下去呢?”陈直道。
老者还没答,脚底突然一震。那石函里,灰白色的气“呼”地冲起,像喷泉。陈直被冲得倒退几步。祭台下有人惊叫。黑甲卫“呛啷”拔刀。那气直往陈直身上缠。陈直只觉着胸前的地官印猛跳。他想也没想,一把将印掏出来,朝那气按去。
金光炸开。灰气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函中。陈直也像被抽了半条命,单膝跪地。他低着头,喘气。地官印上的“地官”二字,像烧化了,又重凝。他手掌上一道一道,全是红印。
“好。”灰袍老者道,“你果然配。”
陈直抬头,满嘴血腥。他知道,自己再也躲不掉了。今天,不是他下去把大种引出来,就是大种自己冲出来。两者只差一步。而这一步,只有他能迈。他慢慢站起来,把司马错的刀从背上解下,握在左手。右手,仍死死攥着地官印。
山下,又一声钟响。整座骊山像被敲醒了。陈直走到石函前。那里面,极深极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喘。他听了听。那喘声里,竟有几分像爹。陈直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看见了。函底,不是黑。是田。一片极老的田。田里站着个灰白色的人形,正仰头看他,慢慢张开了嘴。
陈直没有下函。他站在边上,把地官印往上空一举。
“我不下去了。”他大声道,“大种,你出来。我在这儿。”
山风骤停。满山的人都没了声。只有那石函,开始极轻极轻地响。像有千万粒谷子在里头同时裂壳。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股巨大的“沙沙”声。像整座骊山,都在往外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