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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到骊山脚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冬日的山,黑得早。半边天还亮着,山已经暗下来。几个黑甲卫守在进山的路口,验了陈直的竹简,又翻了翻他的背篓。陈直任他们翻。地官印他贴身藏着,那卫兵没敢碰。王种在篓底,用粗布包着。卫兵捏了捏,问是什么。陈直说:“祭种。”那卫兵就不动了,只让开道。
他没跟奉常寺的人走。只说身子乏,明日再上山。那些人也不催,给他指了山脚一处旧兵舍。陈直谢过,背篓一甩,往兵舍走。说是兵舍,其实就是两间半塌的石头房,风从墙缝里直往脖子里灌。陈直放下东西,先到外头走了走。他要找禾瞎子说的旧河床。
骊山北麓他来过一次,是夜里被押进地坛。路记不太清,但方向还在。他踩着碎石往东,走了半刻钟,果然看见一道极宽的干沟。沟里全是鹅卵石,大的像牛,小的像豆。天光已经很低了,沟底黑黢黢的,像条死蛇。陈直站在沟边。风从沟里吹上来,干冷,带着股极淡的苦味,像陈年的灰。
他蹲下,捡了块鹅卵石。那石头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黑膜,指头一擦就掉。陈直把黑膜放鼻子下。很轻的焦糊味。他想起爹说过,骊山苦役营里,白天烧柴,夜里烧骨。这些黑膜,像骨灰被风吹进了河沟。陈直手一紧,把石头扔了。
“就是这里。”他低声道。
回到兵舍,天全黑了。陈直没点灯。他把王种从背篓里取出来,解开粗布。半袋王种,在黑暗里竟然发着极淡的光。不是金色,是灰白。像地禾芽那种光。陈直看得后颈发凉。这些“种”已经活了。而且,正往袋口方向挤,像要出来。他忙把布又扎紧。
“你们倒是急。”他轻声道。
当夜他睡得极浅。石墙透风,外头总有脚步声。不知是巡山的黑甲,还是别的什么。陈直几次惊醒,手按在胸口。地官印安安静静。南坡太远,他感觉不到。他只能自己撑着。
第二天一早,陈直背着篓子上山。他没走上次那条下地坛的路。那条路太多人。他走的是后山便道。草深,石滑。好在陈父编的草鞋抓地,好几回没摔。到半山腰时,他拐进一片松林。林子里极静,鸟都没有。陈直走到林深处,解下一根鞋底的红绳,往湿土里一按。他想试试地官印怎么引路。
红绳入土,像被什么吸住了。陈直只觉着怀里的印猛地一热。片刻,脚前三尺处,一点极淡的金光从土里浮起来,又往北偏了偏,贴地向一道矮坡滑去。陈直起身跟上。那光走走停停,像在等他。陈直穿过松林,翻过矮坡,眼前竟出现了昨晚看过的旧河床。只是这回,河床里多了几汪水。水极浅,却黑得发亮,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油。
陈直走下去。那几汪黑水边,已经生了一圈极细的灰白芽。陈直蹲下。是地禾的根。大种就在这
就在这时,怀里的地官印突然自己亮了起来。不光亮,还震。陈直惊了。他从未见这印这样。印底那“地官”二字,像要从铜面里跳出来。陈直几乎握不住。他连忙把印按在地上。金光骤盛,照得整条河床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