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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在废园里待了三天。
头一天,他翻土。专挑发黑发红最重的地方,一锄一锄挖下去。那土里常翻出些怪东西。有半截腐了的木牌,有碎的蚌壳,还有几根极细的铜针。陈直不声不响,全归到墙角。傍晚,他用草木灰拌了谷种,往新翻的土里撒。水用得极省。司马错每日亲自送进来,一桶清水,半筐细沙。陈直把沙铺在畦面,保水。
第二天,园子里起了雾。不浓,贴着地,像有片白气从红土里往外冒。陈直正蹲在地上看。司马错在门外低声:“这雾昨夜就起来了。外头看不见。”陈直说:“地气回头了。”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反倒更沉。地气回头,不一定是好事。得看它是自己醒的,还是被什么引来的。
他没有再动土。只在园子中央盘膝坐下,练禾田七式。这次,他故意练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跟地底那个东西“说话”。他问一句,地回一句。有时回得轻,有时回得急。陈直像在摸一头看不见的牲口。半天下来,他浑身汗透。可心里有了数。
这地底下,有活的。而且,是南坡地禾的同源。从骊山方向来的风,把地禾的某些“碎根”吹到了这里。它们落进红土,找不到正主,就在土里乱窜。陈直要做的,不是把它们赶走,也不是种地给它们吃。而是让它们“安”下来。像给无家可归的牲口搭个棚。让它们歇下,不再发疯。
第三天,陈直起了个大早。他把剩下的谷种全撒了。没用气,就用手。谷种落进土里,有的弹了两下,滚进裂缝。陈直跟着,把浮土往上一盖。然后他站着,等了半炷香。
第一株芽,是从东南墙角钻出来的。极细,极黄,像刚点的火苗。陈直走近看。不是谷。也不是那黑红“土耳”。是一株极普通的野草。陈直却笑了。野草好。野草都肯活,这地就死不了。
接着,墙根处、畦垄边、园子中间,都冒出了芽。有些是草,有些是谷。陈直不挑。只要它长出来,他就浇一点水。到了黄昏,那红土已经不再是先前那副死样。土色浅了些,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洗过。那股腥甜味也淡了。陈直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累,但心里安定。
司马错推门进来。他看了看满园细芽,又看看陈直:“成了?”
陈直摇头:“还早。地气稳不稳,要过今晚。”
司马错点头。他递给陈直一壶水和两个饼。陈直接过,狼吞虎咽。吃着吃着他忽然道:“司马错,这地要是能养回来,以后别让奉常寺碰了。他们不懂地。他们就会用。用着用着,就死了。”司马错没应,只背靠着墙,慢慢抽了片草叶嚼。
入夜,陈直没走。他在废园里铺了层干草,和衣躺下。月亮从高墙那头升起来,冷清清照着。园子里的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抖,像一群刚落地的小兽。陈直闭着眼,听地底的动静。极静。只有极细极细的水声,像有暗流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地气稳了。至少今晚。
他正想睡,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墙外咳嗽。陈直猛地睁眼。月光下,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北墙翻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陈直握紧了身侧的镰刀。那人影站在暗处,没动。过了几息,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响起:“陈直,这地不该救。”
陈直一愣:“谁?”
那人没答,只慢慢从暗里出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陈直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是那个寻种人。在宫西斋前给他指路的神秘老头。他仍提着那盏瓜灯。灯没点,灯里却透出一点绿莹莹的光。
“这地,是‘反种’。”寻种人道,“你让它活,就是让骊山那半截东西从地底醒过来。你忘了封禅台上,你差点成了什么?”
陈直没动。他看着那盏不点自亮的瓜灯,慢慢道:“我知道它是反种。可我不救它,宫里那几口井就完了。井完了,更多人要死。”
寻种人笑了,极干:“你以为你救了地,就没人死?这世道,该死的一样死。你不该在咸阳种东西。这是他们的地。你种出来的每一棵,都会被他们拿去用。”
陈直站起身。他浑身是泥,满手是土。他指着满园嫩芽,声音不大,却极清楚:“你看好了。这些草,这些谷,明天太阳一出来,它们不会管这地是谁的。它们只长。我也只种。谁拿去用,我管不了。可我不能看地死。”
寻种人盯着他,像在重新看一个人。过了很久,他提起瓜灯,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忽然道:“你和你太爷爷,到底不是一路。他见了这土,只会跑。”说完,他推开门,飘也似的出去了。
陈直站在园子里。风从墙头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寒战。他低头。脚边,那株最细的野草,已经抽出第二片叶子。他慢慢蹲下,看了它很久。天快亮了。他心里那块地,却还是沉的。寻种人的话,像根刺。他救得了地,救不了人。这咸阳,从来都不是种地的地方。可他已经在这儿了。只能种。别的,等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