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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丰里,已是后半夜。
陈直没惊动家里人,和司马错在村口分了手。司马错还要回西陵卫复命,临走前,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抽出一样东西,扔给陈直。是把新镰刀。刀口乌青,不亮,却沉甸甸的。陈直接了。司马错说:“卫癸以前用的。他说,等你用这把刀割第一把麦子,他就能闻见。”陈直没说话,把镰刀插在腰后。司马错打马去了,黑马在夜里像阵风。陈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第二天清早,陈直上了南坡。
他背着半袋麦种,手里拿着那把卫癸的镰刀。坡上的土还带着露水,又松又软。陈直在坡顶站定,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又把谷种和地禾给的麦种混在一处。他想了想,把娘昨晚塞的几粒煮豆也扔了进去。豆子能肥地。人吃豆,地也吃豆。这是他在心里种的第一把。
他弯腰,一把一把撒。麦子落在土里,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陈直撒得极匀,像给这地盖了层薄薄的星。黑豆从坡下跑上来,也不吵,就蹲在旁边看。等陈直撒完一片,黑豆才小声问:“哥,这是新麦?”陈直说:“是。仓亭带来的。”黑豆不懂仓亭,只觉着名字好听。他跳起来说:“那今年冬天,坡上就不会秃了。”陈直笑:“不秃。绿着呢。”
种完麦子,陈直坐在地头,把卫癸的镰刀在土里擦了擦。那刀口遇土,竟微微发亮。陈直低声说:“你闻见没?这是新麦。”风从坡下上来,轻轻摇他的衣摆。陈直闭上眼。他觉着,地禾也没走。它就在土里,在那些刚撒下的麦种旁边,安安静静地守着。像等着看它们发芽,又像在数他能种几季。
秋去冬来。南坡上的麦子真的出了苗。绿油油的一层,铺得整整齐齐。陈直隔两三天就去看。有一回,他看见坡顶那棵酸枣树下,多了几株极小的灰白芽。不靠近,不碍事。他没拔。他知道,地禾就住在那儿了。像家里的老黄牛,不再闹,也不再追。只是在。
腊月里,司马错又来过一次。没进门,在村口老槐下跟陈直说了几句。他说,始皇帝封禅的日子定了,朝中忙成一团。奉常寺和黑冰台没空再管他。陈直听了,只点头。司马错说:“你倒是自在。”陈直笑:“种地的人都自在。只要没灾没难。”司马错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封禅过了,我再来。有些事,还没完。”
陈直看着他走远,没追问。有些事,确实还没完。地禾没死。他身上的气没散。卫癸的谷子还在他枕下。杜掾的根还埋在他手背。司马错,也还站在那条路上。可这些,都不急了。冬天长着呢。他有的是时间,把该想的想明白,该等的等下去。
年三十晚上,雪下得很大。陈直和爹娘吃了顿团年饭。三个人的桌子,摆着豆包、麦饼、腌菜,还有半条咸鱼。陈父喝了点浊酒,话多了起来。说陈直两年前还是个半大小子,现在能扛起一个家了。娘只笑,眼里有光。陈直给爹娘夹菜,心里暖烘烘的。他想,明年这个时候,也许不止三个人。也许黑豆会来,赵寡妇会来。也许司马错也能坐下喝一碗。谁知道呢。日子长着,人只要活着,就有下一顿团年饭。
雪停了。陈直走到院里。天上有月亮,又大又白,照得满院银光。他看见墙头蹲着个极小的影子。灰白色,像猫。陈直没叫,也没赶。他回屋抓了把新收的豆子,放在井台上。然后转身进屋。关门前,他看见那影子跳下来,凑到豆子边,很小口地“吃”。也可能只是看。陈直笑了笑。地禾也过年。挺好。
他躺下。窗外月光如雪。南坡上,麦苗正盖着白雪,睡得极沉。陈直也困了。他合上眼。梦里,有一片极阔的田。有风。有太阳。有一群人在田里干活,唱着歌。他站在最前面,回过头,朝他们招手。身后,黑豆喊得最响:“哥,吃饭啦——”
陈直在梦里“哎”了一声。这一声,像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又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