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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陈直把秋豆种下了。
这次他用的是一部分新留的豆种,混着仓亭井边带来的几把土。那土黑得发亮,和安丰里的地混在一起,倒也看不出分别。陈直撒种时,把地禾给的那粒麦也单独种在了坡顶。就种在酸枣树朝南三步的地方。没做记号。不用做。他知道那地方。闭着眼都能找到。
秋豆出苗很快。几场雨一过,绿莹莹地铺开。陈直每日去看,也不多干什么。就是坐坐。南坡上风大,豆苗被吹得摇摇晃晃,像在跟他说话。他有时也跟它们说话。说今天家里吃什么,说黑豆又长高了,说爹的腿能走一里地了。那些豆苗沙沙响,像在应。
入了八月,天气转凉。有天夜里,陈直做了个梦。梦见仓亭井边那棵老柏。柏树枝繁叶茂,满树都是谷穗。禾瞎子坐在树下,向他招手。陈直走过去。禾瞎子说:“我就到这儿了。以后的路,你自己看着办。”陈直想问他去哪儿。禾瞎子指指北边。北边是咸阳。是宫城。是另一片更大的田。
醒来后,陈直出了门。天还没亮。他站在院中,看见一颗极亮的星从北边天上滑下去,拖了条长尾巴。他想起卫癸说,黑冰台的卷宗里,连陨星都有讲究。陈直心里动了动。咸阳那地方,怕是又生事了。可他不想再去。他现在只想收这季豆子。收完豆,再想别的。
司马错是在秋豆快熟的时候来的。这回他是骑马,马背两侧各挂一个长包裹。陈直正在坡上赶豆虫。那虫绿得和叶子一个色,不仔细看不出。陈直眼明,一只只捏下来,扔进装水的竹筒里。司马错下马,在田埂上站了站,道:“你倒清闲。”
陈直直起身:“不清闲。这虫能一夜啃半亩。”
司马错从怀里摸出个竹片,递过来。陈直接了。竹片上刻着几行字,细密如蚊足。他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上面写着:“八月十五,地户复动。仓亭井溢。咸阳宫北角废园,生黑禾。”后面还有一行,被人用刀刮去了。陈直问:“你刮的?”
司马错点头:“剩那一行,不是你该看的。”
陈直也没追问。他把竹片还给司马错,继续捡虫。司马错说:“你不想知道后来怎么样?”陈直说:“想。可我现在下不去手管。豆子还没收。”司马错沉默了一会儿,道:“地禾留给你的时间,比你想的短。咸阳那边,已经有人提议,要把你接入宫,再验一次。这次,直接验头顶。”
陈直的手停了一下。头顶。第七道。那是最后一道。若真让那些人验出来,他就彻底入了地禾的册,再不是自己了。他慢慢把一只豆虫捏碎,绿汁溅在指上。凉凉的。
“所以我该怎样?”陈直问。
“在八月十五前,去仓亭。”司马错道,“地户复动,井会开。你若能再下去一次,把地禾的‘名’从穗上摘尽。它就没法拿你的名字做根了。”
陈直心里一震。摘尽。那根七粒穗,他去年只摘了一粒“陈直”。剩下六粒。若全摘了,地禾的确再不能借名成形。可那六粒里,有卫癸,有杜掾,有司马错。摘了,他们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根,也就尽了。
“我摘了会怎样?”陈直问。
“地禾会死。”司马错说,“南坡会荒。你这一身气,也会散。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陈直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天高云淡。秋风从坡下吹上来,豆叶哗哗响。变回普通人。这四个字,他等了好久。可真听见了,却没那么高兴。因为地禾死了,南坡就死了。而南坡,不只是他的地。还是他太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地,是杜掾用命换的地。
“我再想想。”陈直说。
司马错点头。他牵马走了。陈直站在豆田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冷着脸的男人,也许才是真怕地禾死的人。因为地禾若死,西陵卫,奉常寺,黑冰台,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到那时候,司马错还能是谁?
陈直没再想。他弯腰,继续捡虫。豆子快熟了。天大的事,也得等这一季收完。这是他的理。也是他唯一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