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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苗出齐后,天就开始下雨。
连下三天,不大不小,像给整个关中罩了层水雾。陈直怕新苗受不住,一得空就往坡上跑,用草绳把被雨打歪的豆苗支起来。有几处垄沟积了水,他拿锄头开小沟,把水往坡下引。泥水糊到膝盖,冷得打颤。回家后,娘煮的姜汤又辣又甜,他喝一大碗,把寒气逼出来,第二天照常上坡。
雨停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陈直刚吹了灯,衣裳都脱了一半。那敲门声不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他重新披衣,走到院门后,没急着开。
“谁?”
“过路的,讨碗水喝。”声音沙哑,压得极低。
陈直觉着耳熟。他拉开门。外头站着一个裹着破蓑衣的人,头上缠着灰布,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像从水里捞起来的黑石子。陈直盯着看了两息,猛地后退一步:“杜掾?”
那人把蓑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青灰削瘦的脸。真是杜掾。可又不太像。左边眉骨塌了一块,嘴角有道极深的裂口,笑的时候像裂得更厉害。他道:“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
陈直一把将他拉进来,又把门关上。杜掾浑身滴着水,站在院里,像一株从河里爬上来的枯树。陈直心里翻江倒海。他听卫癸说过,杜掾被西陵卫带回去,割了腿,半人半禾。后来一直没消息。他以为这人早死了。
“你怎么……还能走?”陈直领他进灶房,点了盏小灯。
杜掾坐到灶边,把两条腿伸出来。陈直低头一看,倒吸口凉气。那腿还在,只是黑得像两截烧过的木头,脚趾并在一起,看不出个数。脚踝处生着几根极细的灰白根须,湿漉漉地贴着小腿。杜掾见陈直盯着看,笑了一下:“吓着你了。”
“没。”陈直给他倒了碗热水,“就是没想到。”
杜掾接过碗,暖了暖手,才道:“西陵卫的人拿我试药。什么药都往我身上用。后来不行了,说要把我埋了。我自己爬出来的。”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陈直心里发堵。他想起在咸阳地仓里最后见杜掾那次。那时杜掾已经不成人样,可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快走。他欠杜掾的。也许比欠卫癸的还多。
“你来找我,有事?”陈直问。
“有。”杜掾低头,慢慢道,“卫癸死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死前,把黑冰台里关于‘仓亭’的卷子都烧了。只留了一份,送去了西陵卫。”杜掾道,“司马错没给你看,是因为里头写着,你能从仓亭出来,是因为有人替你应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