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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死了的人,眼睛会回光。”禾瞎子道,“我能看见你,也只在这几日。”
陈直喉咙发堵。他在禾瞎子旁边坐下。天光从老柏的枯枝间漏下,照得两人身上斑斑驳驳。井里没有水。陈直探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望不到底。
“你约我来的?”陈直问。
“不是我。是‘仓亭’约的。”禾瞎子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瓶,递给陈直,“这是最后一瓶息土。你带在身上,到了地方,若土发烫,就撒进去。”
陈直接过。陶瓶极轻。他攥了攥,说:“姬良给了我半块玉璜,在渡口碎了。”
禾瞎子叹了口气:“张良的人,不过是想用你打乱秦人的阵。他们哪知道,你这条命,早就押在地禾桌上了。碎片碎了就碎了,别去管。”
“卫癸呢?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不杀你。”禾瞎子摇头,“他杀的,是那个还想当人的陈直。等那个陈直死了,你才会彻底醒。卫癸比你早醒了三年。他知道那个过程有多痛。他觉得,与其让你慢慢熬,不如快些推你下去。”
陈直沉默。他想起卫癸的笑,轻飘飘的,像片雪。又想起他总在关键时出现,给颗药,指条路。原来那些“救”,全是“推”。推他一步比一步深。推得他连回头都回不了。
“我不恨他。”陈直道。
“恨也没用。”禾瞎子说。
陈直看着那口黑井。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口井。外头有风、有雨、有人经过,里头却一天比一天空。他摸了摸心口。第六道灰纹还在。若第七道也来了,他大概就不会这么难过了。会变成另一样东西。像禾,像井,像这老柏。活着,但不叫活着。
“仓亭拔了。地禾会从南坡出来。你身上的信,也就全了。”
“我会死吗?”陈直问。
“看你自己。”禾瞎子道,“你太爷爷当年走到这,没下去。他说,底下有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他分不清是在井里,还是在镜子里。所以跑了。这一跑,陈家又耗了四代。”
陈直看着他:“你呢?你下去过吗?”
禾瞎子笑了,灰白的眼仁里,第一次映出点光:“我姓禾。你说呢?”
陈直没再问。他站起来。老柏无风自动,几片枯叶落进井里,连声都没有。他走到井边,把陶瓶打开,往下一倒。那点息土像活了一般,化成细烟,直坠下去。过了几息,地底深处传来“嗡”的一声。极沉,极远。像有扇门,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去吧。”禾瞎子说。
陈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老人坐在光里,瘦得像把干柴。陈直忽然觉得,这一去,可能再也见不着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爹娘那边……”
“司马错看着。”禾瞎子道。
陈直点点头。他抬脚,跨上井沿。风从谷地四周倒灌进来,像无数根冰凉的手,把他往井里按。他深吸一口气,眼前一黑,跳了下去。耳边最后留下的,是禾瞎子极轻极轻的一句话:
“若见着你自己,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