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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陈直站起来。
娘一把抓住他:“别去!那东西不干净。”
“娘,它不会伤我。”陈直拍拍她的手,“要伤,早就伤了。”
他走到井边。天已大亮,日头白晃晃地照下来。可井口那股凉气还是逼人。陈直慢慢蹲下,探头往里看。井水不深,黑黢黢的,映出他半张脸。他正想再看,那水面忽然动了。一圈极小的涟漪从井心散开,像有什么从水底往上升。陈直没动。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旁边,慢慢多出一个头。灰白色,极小,像孩子的脑袋,没有头发,脸朝着他。倒影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点,像眼。
陈直没有退。他压低声音:“你来拿骨片的?”
那影子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竖在水里,掌心朝上,像在等他放什么进去。陈直想起禾青扔给他的油纸包。他取出来,打开。半片骨片就躺在他掌中,颜色青灰,比先前更淡,像被水泡过很久。他犹豫了一下,把骨片放进井里。
骨片一落,井水忽然“哗”地往上一涌,像有张嘴在花味。紧接着,水面“啪”地合上,那灰白影子沉了下去。陈直再看时,井水里只剩他自己的脸,半边惨白。
他抹了把脸。手在抖。但井边忽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陈直慢慢站起来,看见掌心那个“禾”字又深了三分,红里透黑。
“直儿……”娘站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你……你脸上。”
陈直低头,往井水里照了照。这一照,他心脏都停了一拍。他左边眉心上,那粒红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线,从眉心斜斜划到额角,像根刚破土的芽。他伸手一摸,不痛不痒,像道旧疤。
可他知道,这不是疤。这是谷种开了第一道口。地禾收回了骨片,也把门往里推了一寸。
“没事,娘。”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过几天就消了。”
娘没说话。她慢慢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进陈直手里。陈直打开,是一把新纳的鞋底。针脚比赵寡妇纳得还密,有几处还渗着淡淡的血。
“你爹说,你脚上那双又该烂了。”娘说,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穿着它跑。跑得远些。”
陈直拿着鞋底,心里像被什么搅碎了。他抬眼看天。天上没有云,蓝得发脆。几只灰鸟从南坡方向飞来,扑棱棱落在墙头,歪头看他。那眼神不像鸟,像在打量一株刚冒头的庄稼。
“我不跑了,娘。”他说,“我就守在这儿。等它来。”
娘没再劝。她转身回了屋。陈直站在井边,把鞋底塞进怀里。风又起来了,从南坡方向吹来,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味,像整片地都在慢慢往他家挪。
而井底,极深处,又响起了那细细的、若有若无的歌声。像在叫他。又像在数他还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