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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陈直被带进真正的宫城。
他记不清转了几道门。只觉着墙越来越高,天越来窄。宫道两旁种着柏树,黑绿的,枝干笔直,像两排披甲站岗的兵。脚下石板缝里生着极细的苔,陈直每踩一脚,那苔就发出极淡的光。他不敢多看,低着头走。
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前。殿门不高,檐角压得极低,像只伏着的兽。内侍在门口跪下,细声道:“民人陈直带到。”
殿里没有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进来。”
陈直迈过门槛。殿内极暗,几盏铜灯在四角幽幽地燃着。正上方案后,坐着一个穿玄衣的人。陈直不敢抬头,只看见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束黍穗,还有一杯极清的水。
“陈直。”那人开口,声音又低又平,可整个殿里的空气都像被这两个字压住了,“朕听说,你种出了不该种的东西。”
陈直跪下,额头抵在冷冰冰的石板上。他想说“是”,又想否认。最后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始皇帝似乎并不计较他的失礼。他慢慢起身,绕过长案,走到陈直跟前。那双黑色的翘尖履停在他眼前,像两只随时会踩下来的黑鸟。
“抬头。”皇帝说。
陈直抬头。殿里那么暗,他却觉着这张脸比史书上写的更叫人心里发麻。不怒,不喜,像整个大秦的雪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皇帝俯视着他,像俯视着一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野草。
“地禾若要你,你就给它。”皇帝说,“但你的命,是朕的。等它用完了,朕另有差遣。”
陈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会听见“斩”或者“押下去”。没想到,皇帝开口就把他当成了一个还能再用的东西。那一刻,他忽然清醒得可怕。在皇帝眼里,他和他口袋里的黍种没有两样。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皇帝转身,在案上拿起那束黍穗,扔到陈直脚边,“把这束‘骊山黍’,种到咸阳宫北角的废园里。十日之内,要见苗。”
陈直低头看那黍穗。灰白色,细看像骨。他呼吸一窒。这哪是黍,分明是南坡地禾身上抽出来的东西。
“若种不出来呢?”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气。
皇帝已经坐回案后,只淡淡说了一句:
“那你就把自己种进去。”
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开了。外头的光白得刺眼。陈直慢慢站起来,拾起那束“骊山黍”,转身往外走。门外,卫癸靠着廊柱,见他出来,轻轻拍了拍手。
“走吧,我带你去看那片地。”
陈直没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心,像颗被扔进深井里的石头,一直往下,往下,不知几时才能碰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