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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他说。
河面上的雾忽然从中分开。水缓缓后退,露出湿泥。一个极小的人影从雾里走出来。灰白色,赤脚,身上没有衣裳,也没有五官。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个发亮的小坑。它走过的地方,泥里就钻出细芽,细芽又马上枯黄,像把一辈子的春夏秋冬都在几步里过完了。
它一直走到陈直跟前,停住。
“穗。”它说。声音像露水从叶尖滴下来。
陈直把九穗黍捧起来,递过去。那小人儿没接,只伸出一根手指,在第一穗黍上轻轻一点。那穗子瞬间干枯,变成一撮灰,散在风里。接着,第二穗、第三穗……它每点一下,陈直身上就少一分力气。第五穗时,他已经撑不住,身子往旁边一歪,单手撑地。到第七穗,他眼前发黑,胸口像被掏了个洞。到第八穗,他连撑地的力气也没了,整个人趴在湿沙上。
只剩第九穗。
小人儿蹲下来,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像在等他。
“你不是要穗么?”陈直从牙缝里挤出声,“拿去。”
小人儿没动。过了一会儿,它伸出手,没去碰那最后一穗黍,反而按在了陈直心口上。掌心极凉,像把整条渭水的冷都聚在了那一点。
陈直浑身一震。他觉着有东西正从心里往外长,顺着血脉,像无数根细藤,往那小人儿手心里钻。他疼得张大了嘴,可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怀里的木刀突然一跳。紧接着,一道暖流从刀柄涌出,直冲陈直心脉。那往外钻的根像被烫了似的,猛缩回去。小人儿的手像被火燎了,往后一缩。它“看”了看陈直,又“看”了看地上的木刀,竟慢慢往后退去。
“还……不到。”它说,声音里带着点极淡的失望,“你心里还有东西没放。我来早了。”
陈直趴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气。他挣扎着抬头。那小人儿已经退到水边,脚下生出一圈极亮的水光。它低头,把地上那八穗灰烬拢起来,往水上一撒。灰落入河,化成一尾一尾极细的银鱼,散进雾中。
雾合上。渭水重新漫回来。陈直看见,那第九穗黍就落在他脸旁,金黄金黄的,比之前任何一穗都饱满。他伸出颤抖的手,把它握进掌心。穗头滚烫,像有颗心脏在里面跳。
天边裂出一线青白。他慢慢坐起来,望着平静的河面。还不到。这话救了他,也判了他。
河风从西边来,吹得满地芦叶乱转。陈直低头看掌心。那个血红“禾”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细密的金线,从掌纹里长出来,绕着那穗黍轻轻打转。
他忽然明白了。这九穗黍,只剩一穗,不是他欠地禾的。是地禾留给他的——它给他的“穗”。到了地户真正开的那天,这穗要用在他自己身上。
陈直慢慢站起来。天光已经很亮了。渭水东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握紧那穗黍,转身朝家走去。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把地种上。趁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