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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雨停了。云没散,月亮模模糊糊的,像块水里的白石头。陈直把陶哨挂在脖子上,短剑别在腰后,木刀握在右手。禾瞎子递给他一束用草绳绑着的干艾:“点着往西边扔。那东西见火就乱。”
陈直接了,和禾瞎子一前一后摸下坡,往西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听见前面有动静。一处废弃的破屋外,停着辆平板车,车旁生着火。三个人,两个坐着打盹,一个在火边擦刀。那刀反着光,刀身上刻满了黑色的纹,和杜掾那晚脸上的青筋一个样。
车后头缩着个人影。是赵寡妇。手反绑着,头发散下来,嘴里塞了破布。衣裳破了几处,脸上有血。
陈直伏在沟里,心跳得极快。他数了数,明面上三个。可屋后还有没有,他说不准。
“吹哨。”禾瞎子突然低声道。
陈直一愣:“现在?”
“吹。两短一长。”
陈直把陶哨放到嘴边,吸了口气,吹响。哨声在夜里尖得刺耳,像有把刀把黑天划开一道口子。那三个青面同时停住,朝着声音方向看来。
也就这一瞬,地面忽然一颤。极轻,像地下有东西翻了个身。紧接着,火堆“蓬”地一窜,窜起半人高,把周围照得通明。火里冒出浓重的湿气,带着土腥味。
“地气躁了。”禾瞎子低声道,“上。”
陈直深吸一口气,从沟里窜出去。他先把手里的艾束点了,朝破屋前扔。艾草带着火星飞出去,砸在地上,腾起一大团灰白的烟。那三个青面被烟一激,纷纷后退。其中一个举刀乱舞,刀风把烟劈开,可越劈越散。
陈直趁机冲到车边,一刀割断赵寡妇手上的麻绳。赵寡妇抬头,泪如雨下,嘴还被堵着,拼命摇头。陈直一把扯下她嘴里的破布。
“快走!”
“黑豆……”赵寡妇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黑豆在土窝里,没事。”
他拉着赵寡妇下了车,往沟里跑。后头三个青面已经逼上来,速度极快,像踩着风。其中一个手一扬,一道黑气贴着地面飞来,陈直后脚跟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整个人扑倒在地,半条右腿都麻了。
禾瞎子从沟里甩出一根草绳,卷住陈直胳膊,拼命往后拖。陈直一翻身,把赵寡妇往外一推:“跑!”
那三个青面已到跟前。刀光劈下来,陈直举起木刀一挡。刀柄上“嗡”地一声,刀光与黑气同时炸开,陈直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那三个青面像被什么烫了,齐齐后退两步,面面相觑。
陈直嘴里全是血,眼前发黑。他知道自己不能昏。他把木刀往地上一插,强撑着站起来。
“来啊。”他吼,嗓子破得像铜锣。
那三个青面没上前。他们盯着陈直手里的木刀,像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其中一个忽然跪下,朝木刀磕了个头,转身就跑。另外两个愣了愣,也跟着跑了。消失在夜色里,连头都没回。
陈直还站在原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他听见身后赵寡妇哭出了声。那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慢慢转头,只看见禾瞎子站在沟边,灰白的眼仁里映着一点火,比刚才亮了些。
“那是你太爷爷的刀?”禾瞎子问。
陈直没答。他缓缓跪了下去,把刀抱在怀里。刀柄上的“禾”字,像渗血一样,正慢慢往外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