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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楚:
“不是……”
“我是……”
“你种出来的。”
陈直如遭雷击。
我种出来的?他什么时候种过这种东西?他不过是在南坡上翻了几犁,念了石板上几行字,碰了块骨头,得了一枚钱。怎么就成了他种出来的?
“你……是我种出来的什么?”
那东西没有回答。井口四周的黑水忽然倒流,像退潮一样往井里回缩。那东西的身体也开始往井下沉,先是从脚,再是腰,最后是胸。它没有挣扎,反而像终于等到了什么,缓慢而顺从。
“等等!”陈直爬起来,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我爹呢?我爹在骊山上,我拿什么去赎他?”
那东西只剩下一个头还浮在井口。它“看”着他,那七个小洞里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留下额心一点黄。
“三个月……”
“水边……”
“带穗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井口彻底被黑水吞没。那枚钱不见了,那东西也不见了。整个地洞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团青火还在半空浮着,极小,像一粒未灭的灯。
陈直跪在井边,喘得厉害。他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劲,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
章官爷从后头走上来,踢了踢他的脚:“成了。”
陈直慢慢转头看他:“成了什么?”
“地禾认主了。”章官爷脸上浮着汗,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你小子的命,从此跟这地里的东西拴上了。好事。”
“我要救我爹。”
“放心。你既然被认了,你爹就死不了。骊山那边,自会有人松手。”
陈直半信半疑。可眼下他没力气争辩。两个民夫上来架起他,往外走。经过杜掾身边时,杜掾忽然附耳说了一句:
“三个月后,渭水边,别一个人去。”
陈直想问他什么意思,可人已经被拖出了老远。
出洞时,天光大亮。南坡上的雾散了,太阳晒得草叶暖烘烘的。陈直靠坐在酸枣树下,闭着眼喘气,脸上像蒙了层灰,身上又冷又热。他想不起自己这一夜下来图什么。只知道胸口空落落的,那枚钱没了,丹田里的东西却不闹了,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颗种子,刚在土里翻了个身。
远处,黑豆从村口跑上来,见了他,老远就喊:“陈直哥!陈直哥!你爹——你爹回来了!”
陈直猛地站起来,又差点栽倒。
黑豆跑近,上气不接下气:“你爹——在村口,被人抬着,还活着!”
陈直一把抓住黑豆肩膀:“真的?”
“真的!我娘都去了!”
陈直甩开他,踉跄着往村口跑。
背后,南坡上无风,那棵酸枣树却轻轻晃了一下,几片枯叶飘落,正落在陈直刚才坐过的地方,摆成一个极像“禾”字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