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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午后日光从书房的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把郑书生案头那方端砚照得泛出一层温润的墨光。
他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说是养神，其实脑子里转的全是东山之事。
墓室里，祖父那句“让它变成尸变好了”……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翻了个身正要换一个姿势继续愁，一道带着淡淡血腥味的身影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郑书生吓得“嗷”一嗓子蹦了起来，手里的茶盏飞出去扣在了刚研好的墨上，溅了满桌黑点子。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袖口带翻了笔架，几支狼毫毛笔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等他定睛看清来人那张枯瘦如柴、眼窝深陷的面孔时，他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又变成了某种介于敬畏和恐惧之间的青灰色。
他赶紧把滚到脚边的笔踢到桌子底下，慌慌张张地躬身行礼：“祖……祖父！您怎么亲自来了？”
郑天罡站在书桌对面，宽大的玄色袍袖垂落如两片沉重的云。
他身上的血腥味比上次更浓了一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饱餐了一顿回来的猎食者。
他也没理会郑书生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书生，我突破在即，需要大量血食冲击瓶颈。”
郑书生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祖父的意思是……？”
“你去黑市买一头僵尸或者尸傀，”郑天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买菜，“然后把它放到城东那些穷鬼住的区域去。我趁乱吸血……事后你派人把那僵尸或尸傀抓住，当众斩杀——平民愤。”
郑书生只觉得后颈一阵凉飕飕的风蹿上来，顺着脊椎骨一路滑到了尾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城东那片住的虽说大多是贫苦人家，可那也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啊。
卢大娘带着两个孙子挤一间破屋子，门口晾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小的那个孩子光着脚丫子在巷子里“行侠仗义”、追鸡撵狗；老孙头夫妇的包子铺每天清晨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那些人，他作为城主虽然不常去走动，却也知道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可是，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背后那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半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他祖父、他父亲、他伯叔们、他堂兄弟们各自编纂或批注过的典籍。
在这个家族里，能坐上城主这把椅子的人，从来就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听话、有用”。
他的祖父能在暗地里修炼邪功数十年而不暴露，他的伯父叔父堂兄堂弟们哪一个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一个不想献殷勤，帮祖父做事？若是他今日敢说一个“不”字，恐怕明天这把椅子上坐着的就不是他了。
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孙儿知道了。”
郑天罡似乎对这个答复并不意外，又补了一句：“僵尸（尸傀）屠城，此事非同小可。事后圣地必然会派人来查，所以——为了保密，这事由你亲自去做，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
郑书生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孙儿记住了。”
那阵血腥味缓缓散去了。
等他再抬起头时，书桌对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半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推开了条缝，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上那滩被茶盏扣翻的墨渍映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