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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语,永无止境。
“懦弱芬恩”在角落啜泣,声音黏腻,像湿透的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意识的边缘:“不行了…撑不住了…放弃吧…就这样融化掉…和所有声音一起…”
“冷酷指挥官”的斥责如冰锥刺入:“废物!你的犹豫会害死所有人!立刻计算最优解:剥离‘懦弱’、‘仁慈’、‘隐士’等低效单元,强化‘战略’与‘决断’,生存率可提升……”
“仁慈领袖”的叹息如微风,却带着沉疴般的重量:“每一个声音都是‘你’的一部分…伤害任何一个,都是在伤害自己…接纳…必须全部接纳…”
“暴君芬恩”的狂笑是背景里永恒不散的雷鸣:“杀!杀光他们!杀光这些吵闹的‘我’!只剩下一个!唯一的!最强的!”
“精算师”的数据流冰冷地刷过:“当前‘有限决策领域’稳定系数:37.2%,持续衰减。主意识专注度:41.8%。‘懦弱’单元影响权重上升0.3%。建议重新分配压制资源……”
“人偶芬恩”空洞的微笑在视野边缘浮动:“很累吧?来我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选择…只有永恒宁静的…美……”
芬恩在这片由自己无数可能性构成的、嘈杂的、自我吞噬的“内心地狱”中跋涉。每一步,都需要用“写完那封信”的沉重执念,去“踩”灭脚下自发涌现的、名为“放弃”、“怀疑”、“疯狂”、“逃避”的诱惑性念头。他的领域如同一艘在由自我意识构成的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布满裂缝的小船,他必须时刻掌舵,对抗来自四面八方的、意图将船拉向不同方向(疯狂、仁慈、冷酷、虚无)的混乱洋流。
很累。累到意识本身都开始“融化”,变成一种纯粹的、机械的、维持“向前”指令的、灼热的刺痛。
就在这时——
“……咻…咻哩哩…咻……”
一段极其细微、极其短促、完全不合时宜的旋律碎片,像一根纤细的银针,毫无征兆地,刺穿了“懦弱芬恩”那黏腻啜泣声的背景噪音,钻进了芬恩主意识的“听觉”。
那是什么?
芬恩的“步伐”(意念的集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他记忆中任何已知的战术口令、神之诗篇、或地下城怪物的鸣叫。那是一段简单、重复、有些走调、甚至带着点笨拙欢快的——口哨声。
调子很怪,几个音似乎总是吹不准,节奏也略显随意,但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几乎在捕捉到这异常的同时,另一段“杂音”从“冷酷指挥官”那冰冷锐利的战略推演声中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
“…敌方左翼突进,测算角度17.3度,最佳拦截点位于…侧移0.5米,重心下沉,左臂格挡角度修正负3度,右臂预留反击路径……威胁消除,继续推演主目标……”
这段“推演”中的某个片段,描述的动作精准、机械、高效到不似人,更像一个预设了最优解的战斗傀儡。但这描述本身,又隐隐勾勒出一个沉默、稳定、永远在计算最佳守护姿态的…轮廓。
芬恩的意识核心,那因疲惫而几近麻木的“指挥官思维”,瞬间被激活了。
异常。计划外的数据。来源不明。
分析。
口哨声…走调…笨拙却乐观…贝尔·克朗尼。那小子在地下城累极了、或偷偷开心时,会无意识地哼些不成调的曲子,有一次艾丝还皱眉问“什么声音这么难听”,贝尔当时挠着头傻笑。
那精准到冷酷的战斗姿态描述…侧移半步,重心调整,格挡角度…无咎·V·曙光。那孩子在战斗中,尤其是需要保护他人时,动作会呈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排除一切冗余的、绝对效率至上的“守护公式”,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些不属于“芬恩·迪姆那”的可能性。
甚至不完全属于这片“混沌”本身那抽象、宏大的规则流。
它们更像是…被封存在混沌深处、因某种“扰动”而泄露出来的…
“个人记忆”与“行为特征”的…
碎片。
一个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芬恩那被低语撕扯的脑海中成型。
他需要验证。需要更多样本。需要知道这些“碎片”只是偶然的噪音,还是…某种规律的泄露。
他不再仅仅被动地承受、压制那些“可能性自我”的低语。
他开始主动地,在维持“有限决策领域”基本稳定的前提下,极其谨慎、极其精细地,调整着自己意识对“不同可能性自我”的“压制权重”与“关注度”。
目标是——“仁慈领袖芬恩”。
在无数可能性中,“仁慈领袖”代表着“连接”、“理解”、“共情”、“寻求团结而非割裂”的倾向。它一直被芬恩的“主意识”和“冷酷指挥官”等单元强烈压制,因为这种“软弱”在纯粹的战术生存考量中属于“冗余”甚至“危险”。
但现在,芬恩有控制地、暂时地,放松了对“仁慈领袖”单元的压制。
“轰——”
一股截然不同的“洋流”瞬间涌入他的意识领域。
不再是冰冷的算计、暴烈的疯狂、黏腻的懦弱、或空洞的诱惑。
而是一种温暖的、悲伤的、充满无限包容欲却又深感自身无力的巨大情感洪流。那是“仁慈领袖芬恩”所代表的,对所有“可能性自我”、对所有同伴、对所有生命的深切“怜悯”与“连接渴望”。
这股洪流几乎瞬间就要冲垮芬恩以“有限决策”构筑的脆弱堤坝。他感到自己快要“融化”进这股想要“拥抱一切、理解一切、拯救一切”的、无边无际的“善”与“悲伤”之中。
“保持…核心…”芬恩在意识深处嘶吼,用“写完那封信”的执念死死“钉”住自己最后的存在坐标。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随着“仁慈领袖”倾向的放大,他领域的“频率”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与混沌深处某个更加温暖、更加悲伤、同时也更加“渴望连接”的频率,产生了短暂而强烈的“共振”。
更多的“杂音”,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混沌的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一股混合了焦糊、盐、以及某种奇怪甜味的、难以形容的“气味”记忆,直接冲击他的感官——贝尔那次试图给赫斯提雅做“惊喜料理”,结果把土豆炖肉烧成黑炭还拼命加糖试图挽回的灾难现场。
一阵微凉、稳定、带着金属和皮革特有触感的“温度”感知——无咎在深夜,独自一人,沉默地、一遍遍擦拭着自己臂铠内侧时,指尖传来的触感,那动作里有一种近乎仪式的、沉重的“准备”意味。
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视觉碎片:赫斯提雅踮着脚,试图揉乱贝尔头发时,眼中那混合了宠溺、担忧、和纯粹快乐的温暖眸光;无咎站在神室角落阴影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时,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
“呃——!”
芬恩闷哼一声,身体(概念上的)剧烈震颤。大量不属于自己的、强烈的情感与感官记忆碎片瞬间涌入,如同在他本就混乱的“自我拼图”上,强行嵌入了大量颜色、质地、主题都完全不同的、外来的“碎片”。这导致他维持的“有限决策领域”剧烈震荡,边缘出现无数细密的、闪烁的裂痕。
“机会!趁现在!吞了他!”“暴君芬恩”的狂笑骤然逼近。
“错误!严重干扰!清理外来数据!立刻!”“冷酷指挥官”的警报尖啸。
“不!这些都是宝贵的!是连接!是更多的‘生命’!”“仁慈领袖”的悲鸣与渴望。
内外的双重冲击几乎将芬恩的意识撕碎。他感到喉咙一甜(如果此地有喉咙的话),某种混合了银白色理性光泽与暗红色混沌污渍的、概念性的“血”,从他“嘴角”渗出、滴落,落入脚下无形的混沌,发出“嗤嗤”的、仿佛腐蚀的声音。
但他撑住了。
并且,在剧痛与混乱中,他那“指挥官”的本能高速运转。他不再试图“理解”或“感受”这些涌入的碎片,而是将它们视为“情报”。
“封装。”他对自己下令,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属于“战术家”的精确。
他将“写完那封信”的执念,转化为一种“归档”与“标记”的意念操作。每一个涌入的记忆碎片——气味、触感、画面、声音——都被他强行“捕捉”,然后用自身“决策”与“责任”的意念,为其打上一个临时性的、带有“芬恩”标记的、脆弱的“概念封装壳”,如同将一份份绝密文件塞进贴了标签的档案袋,暂时搁置在意识角落,留待“之后”分析。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每“封装”一个碎片,都像用钝刀子刮擦自己的灵魂。但每完成一次,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混沌深处那个泄露这些碎片的“源头”之间,那道无形的、因“仁慈领袖”频率共振而打开的、极其细微的“裂痕”或“通道”,似乎就清晰、稳定了一分。
而周围那些“可能性自我”的低语中,属于“贝尔”和“无咎”特征的“杂音”,出现的频率和清晰度,也以微弱的幅度,在缓缓增加。
代价巨大,但…有价值。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混沌的“频率之海”中,艰难地、痛苦地,“调谐”到一个能接收“特定信号”的“频道”,并尝试“解码”那些泄露的、属于同伴的、被混沌封存的“过去”。
舞,永恒之舞。
艾丝的意识已几乎完全沉入身体的“感觉”与“韵律”之中。她不再“想”,只是“动”。万剑的轨迹是流淌的河,她是河中逆流而上的鱼,每一片鳞的颤动、每一次鳍的摆动,都在与水流(剑意)的微妙压力与方向进行着亿万次刹那的、无言的对话与协商。
“杀伐”的激流冲来,她侧身,拧腰,足尖在无形的“概念平面”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一片被狂风吹拂的羽毛,以毫厘之差“滑”过那灭绝的锋刃,轨迹带着“表演之剑”的华丽余韵,却又在最后瞬间归于“实用”的简洁。
“守护”的厚重温吞涌来,她不抵抗,反而“迎”上去,身体瞬间“放松”到近乎“消散”,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让那守护的意志从她“存在”的缝隙中“流”过,而在流过瞬间,她腰肢极其细微地一“颤”,将这沉凝的“流过感”转化为一股推动自身旋转的、柔和的“力”,顺势避开侧面“诡诈”的阴冷刺击。
“仁爱”的暖风拂来,她呼吸放缓,让那净化疲惫的光晕洗涤意识的表层,但核心处那“想挥剑”的灼热如同不动的恒星,光芒未被削弱分毫,反而因“洗涤”而显得更加纯粹、明亮,映照出“虚无之剑”那试图侵蚀的冰冷轨迹,让她提前做出规避。
她的舞蹈已达某种“道”的境地。完美,高效,优雅,浑然天成。身体与万剑,仿佛构成了一个精密、复杂、永恒运动、动态平衡的“生态系统”。
直到——
一次面对“守护之剑”与“杀戮之剑”几乎同时、从略微错开的角度袭来的、教科书般的“交叉合击”。
最优解,在她的战斗本能中瞬间生成:以“风灵疾走”的极致速度,从两道剑意轨迹之间那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理论上唯一的“缝隙”中,笔直地、以最小动作“穿”过去。
她的身体开始执行这个指令。肌肉(概念上的)微调,重心转移,斗气流转即将迸发——
但在指令执行的最后一刹那,她的身体,自己,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完全“不必要”的、甚至略微“低效”的动作修正。
不是“穿”,而是在即将触及“缝隙”的瞬间,上半身极其突兀地、有些“笨拙”地向后一“仰”,同时,持剑(意念)的手腕,有一个不自然的、向上的、类似“格挡”而非“穿刺”的微小“上扬”。
这个动作,与“风灵疾走”的流线型突进风格格格不入,显得滞涩、冗余、甚至…有点“傻气”。
正因为这个“多余”的动作,她的速度慢了亿万分之一秒。
“杀戮之剑”的灭绝锋刃,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概念锋锐,在她脸颊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闪烁着暗红“杀意”光泽的、不会流血但带来“存在被否定”痛感的“刻痕”。
“守护之剑”的沉重壁垒,也擦过了她的肩膀,带来的“凝滞感”让她旋转的身形微微一滞,平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错误。”她的战斗本能“报告”。
“非最优解。”她的战术思维“评估”。
“为何?”她的意识核心,那沉浸在“舞”中的空灵状态,第一次,因为这个明显的、低级的、不合逻辑的“失误”,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疑惑”的涟漪。
但这“疑惑”刚刚升起,就被身体紧接着传来的、另一个“感觉”覆盖了。
在因那笨拙后仰和格挡上扬导致的、极其短暂的、身体重心略微不稳的瞬间,她的双脚,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细微但异常“稳固”的调整——脚趾扣紧(如果存在地面),小腿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腰腹核心以一种近乎“扎根”的沉重感,强行“定”住了即将倾倒的趋势。
这个调整的“感觉”,陌生,却熟悉。
陌生,因为这绝非她“剑姬”艾丝·华伦斯坦的战斗风格。她的风格是“流动”,是“变化”,是“如风”,而不是这种“如石”的、沉默的、近乎“硬扛”的“稳固”。
熟悉…是因为,她“见过”。在很多次战斗中,在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最前方、用身体为同伴挡下攻击的少年身上,见过。
那个笨拙后仰、格挡上扬的动作…那种透着点倔强、不认输、哪怕姿势难看也要“躲开”或“挡住”的劲头…
这两个“感觉”,这两个“动作记忆”,如同两颗投入她绝对纯粹、空灵“舞蹈”意识中的、带着明确个人色彩与情感温度的“石子”,激起了不同寻常的涟漪。
艾丝那沉浸在“舞”中的意识,缓缓地,“浮”上来了一点。
她没有停止舞蹈。停止意味着毁灭。但她开始“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残存的“主动注意力”,不再仅仅跟随身体本能和万剑韵律,而是开始“观察”——观察自己身体那些“不协调”的、“多余”的、“低效”的细微动作倾向。
她发现,这样的“异常”并非偶然。
在面对“诡诈之剑”飘忽攻击时,她偶尔会放弃最优的、预判其多重变化后路的精妙闪避,转而采用一种更“直接”、甚至有点“莽”的、迎着最可能的攻击轨迹中心、提前半拍做出格挡或招架姿态的笨办法——这像极了贝尔面对复杂战局时,有时会放弃思考、凭借直觉和一股“冲劲”硬上的风格。
在“表演之剑”的华丽光幕笼罩下,她有时会不自觉地让动作带上一种刻意的、略显“僵硬”的、仿佛在执行某种“固定程序”的、一板一眼的“精准”,这削弱了舞蹈的流畅与写意,却带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的、磐石般的“可靠”感——这分明是无咎在非战斗状态下,执行某些重复性任务(如整理装备、值守)时,那种沉默而精确的“习惯”。
她的“舞”,正在无意识地,融入、或者说,被“染”上了属于贝尔和无咎的、鲜明的“身体记忆”与“行为模式”。
艾丝没有惊慌,没有试图“纠正”。
相反,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彻底放开了对身体的控制。不再试图维持那种“绝对完美”、“浑然天成”的、属于“剑姬艾丝”的舞蹈。
她让自己,完全沉入那些外来的、属于贝尔的“笨拙倔强”与无咎的“沉默稳固”的“动作记忆”与“感觉倾向”之中。
“跟随它。”她对自己说。
她的舞蹈,瞬间“变形”了。
不再行云流水,不再优雅空灵。时而出现贝尔式的、不顾姿态的、充满“冲劲”和“傻气”的突兀变向和硬抗;时而又带上无咎式的、沉重、稳定、略显“呆板”却异常扎实的步法与格架。
“剑刃风暴领域”剧烈波动。
“万剑”似乎对这种突然的、充满“杂质”和“不协调”的舞蹈,产生了强烈的“不适应”。“杀戮之剑”的轨迹因她笨拙的、不按常理的后仰而出现了瞬间的“迷茫”;“守护之剑”的壁垒被她那种沉默、稳固、近乎“耍赖”的硬扛姿态,短暂地“顶”得微微后缩;“表演之剑”的华光,似乎无法“解读”这种混合了“傻气”和“呆板”的、毫无“美感”可言的舞蹈,光芒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
更多的“概念之剑”趁机袭向她“变形”舞蹈中暴露出的、因“不协调”而产生的、更多的“破绽”。
嗤!嗤!嗤!
她的手臂、肋侧、大腿上,接连出现了数道新的“刻痕”。有的是“冗余”的灰色纹路(因动作多余而被“否定”),有的是“迟滞”的暗蓝色淤痕(因反应慢半拍而被“侵蚀”),有的是“矛盾”的、一边闪烁着金光(守护意念)一边腐烂流脓(混沌侵蚀)的可怕伤口。
剧痛。存在层面的剧痛。比单纯的物理伤害痛苦百倍。
但艾丝忍住了。她的眼神,在极致的痛苦中,反而更加清澈、更加专注。
因为,在“跟随”那些外来动作记忆的过程中,她不仅“体验”到了那些动作本身,更隐约“触摸”到了那些动作背后,所承载的、更加本质的“情感韵律”与“存在基调”。
贝尔那些“笨拙倔强”动作背后,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却异常明亮的“乐观”与“执着”——相信能躲开,相信能挡住,相信下一秒会更好。
无咎那些“沉默稳固”姿态深处,是一种沉重如山的、混合了痛苦与决绝的“责任”与“守护”——必须站稳,必须挡住,背后是要守护的东西。
而当她让自己的意识,顺着这些“情感韵律”去“感受”、去“共鸣”时——
她“感觉”到了。
在混沌的深处,在那些记忆碎片泄露的源头方向,有一个无比温暖、无比悲伤、充满了“牵挂”与“不舍”的、持续不断散发着微弱“呼唤”波动的——“点”。
赫斯提雅。
不仅如此。
她还“感觉”到,那个温暖的“点”,延伸出三条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线”。
一条,连接着她自己。
另一条,延伸向混沌的另一个方向,那里传来一种充满了“沉重抉择”、“理性煎熬”、“无数低语撕扯”的、复杂而痛苦的波动——芬恩。
还有一条,指向又一个方向,那里散发着一种纯粹、沉重、混合了“狂暴怒火”与“沉默承受”的、如同山岳将倾未倾般的、岌岌可危的“稳定”感——格瑞斯。
一个模糊的、由“点”和“线”构成的、极其脆弱的三角“结构”,在她的意识感知中,隐约成形。
她并非“看到”,也非“听到”。是“感觉”,是超越了感官的、直接作用于存在层面的“共鸣感知”。
她知道,他们还在。
她知道,他们同样在挣扎。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联系”。
这个认知本身,如同一道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光,刺穿了她在混沌中独自舞蹈的、深沉的孤独与疲惫。
她继续舞动,带着伤痕,带着不协调,但舞姿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加“坚定”的意味。她开始尝试,在跟随贝尔无咎动作记忆的同时,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剑意”与“韵律”,向着那个温暖的“点”,以及另外两个“波动”的方向,轻轻地、试探性地“延伸”、“共鸣”。
重。永恒的重。
格瑞斯跪在混沌中,以身为桩,以斧为锚,以毕生“守护之憾”为基,强行撑开一小片喘息之地。无数互相冲突的“守护对象”的悖论潮水,永不停歇地冲击着他这道沉默的“堤坝”。
“救芬恩!”(自我撕裂的哀嚎)
“护艾丝!”(剑刃风暴中的微光)
“保下那个‘茧’!”(温暖与混沌交织的核心)
“还有他们!还有我们!还有故乡!还有巴伦——!”
每一个呼唤都带着真实的、炽热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撞在他的“守护意志”上,试图将他拉向不同的方向,将他“撕裂”。
他只能扛。用全部的怒火、力量、意志,以及那块沉在心底的、名为“未能守护孩子”的、冰冷的、坚硬的“憾”之基石,死死地扛住。
他感到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正在缓慢“软化”、“变形”的铁。不是被击碎,而是被这无尽的、矛盾的“重量”与“撕扯”,一点一点地、从内部“压”得失去形状。
力量在流逝,意识在“沉重”的碾压下变得模糊、迟钝。他快“撑”不住了。那“跪姿”开始微微颤抖,插入混沌的战斧,斧刃周围的“空间”扭曲得更加剧烈,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疲劳到达极限的“呻吟”。
就在这时——
一次尤其猛烈的冲击袭来。是“守护至亲”与“守护大局”两股悖论巨浪的叠加。
“至亲”的浪潮中,浮现出母亲在炉火旁编织的、温暖却模糊的剪影,带着家的气息和无声的期盼。
“大局”的浪潮中,是洛基眷族无数队员浴血、芬恩呕心沥血制定战略、欧拉丽在怪物威胁下摇摇欲坠的、冰冷而宏大的“画面”。
两股浪潮,同样正当,同样紧迫,同样…无法同时满足。
格瑞斯低吼,将全部力量灌注于“扛”的意志,准备承受这次更加剧烈的撕扯。
但,在他的“扛”的意念中,在即将与那两股矛盾浪潮接触的前一刹那——
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维持“守护据点”的“防御姿态”,极其突兀地、自发地,产生了一个微小的、不符合他惯有风格的“调整”。
他不是像往常那样,试图用更加蛮横的、向外的、如同盾牌猛击般的“力量”,去“推开”或“震散”袭来的冲击。
而是…在保持重心绝对下沉、稳固如山的“根基”不动的前提下,他的“意念防线”微微地、向内侧“收敛”了一丝,同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转身”、“侧翼”、“以自身躯体更厚实、更不重要的部分,去迎接、去吸收、去承受那最猛烈冲击点”的…“倾向”或“意愿”。
这个“调整”如此细微,却又如此“怪异”。它不像“格挡”,不像“反击”,更像是一种…“准备用后背去扛”、“将最脆弱的正面留给相对安全的方向”的…守护者的本能抉择。
但,这个“抉择”的对象,并非眼前的“至亲”或“大局”。它似乎预设了另一个、更具体的、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存在”。
然而此刻,格瑞斯的“身后”,只有不断流动的混沌,以及那遥远、模糊的、属于“茧”的温暖波动。
这个“错误”的、预设了不存在的“守护对象”的姿态调整,导致他的防御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偏差”。
“至亲”与“大局”的两股悖论浪潮,并未被最优地“分摊”或“引导”,而是有一部分力量,因为这姿态的细微“内收”与“侧翼”倾向,发生了奇异的“偏折”和“内耗”。
冲击依然猛烈,但混乱度似乎稍微降低了一点点。而格瑞斯自身,因为那“准备用后背硬扛”的倾向,他的“存在”承受了更多直接的、混乱的“概念碾压”。
他的胸口(概念上的),骤然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不断闪烁着“矛盾”火花的裂痕。裂痕两边,血肉(概念)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一边是急速结晶化、仿佛在“固化”、“防御”的暗金色;另一边则是快速腐败、流脓、仿佛在“消解”、“承受”的灰黑色。
“呃啊——!”格瑞斯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晃,差点单膝跪地变成双膝跪地。维持“据点”的意志瞬间动摇,周围的悖论潮水汹涌高涨,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不对…这感觉…”剧痛中,格瑞斯的意识反而被刺激得清醒了一瞬。
刚才那个“调整”…那个“准备用后背去扛”的倾向…那种沉默的、精准的、将“守护”行为本身计算到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牺牲”决绝的…
只有那个沉默的小子,才会在守护时,连“用自己哪里去承受伤害损失更小、更能保护身后”这种事,都计算得如此…精确而决绝。
紧接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杂质”,混入了下一波袭来的悖论冲击中。
这一次,是“守护希望”与“守护现实”的冲突。
“希望”的浪潮充满虚幻的光彩和不切实际的愿景;“现实”的浪潮则冰冷、残酷、布满荆棘。
格瑞斯的心中,本应充满对这矛盾冲突的愤怒与无力。
但就在冲击临体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明亮、近乎“傻气”的、毫无理由的“确信感”,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突然在他沉重如铅的意识中闪了一下。
那感觉仿佛在说:“总会有办法的。”
“两边,一定都能守住一点。”
“因为…因为不能放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