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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峡谷尽头的鎏金残阳一点点褪作灰蓝,最后彻底沉进连绵群山的深蓝夜幕之下。
自和陆云昭一行别过,凌风和沐清没有刻意狂奔逃窜,亦不敢松懈怠慢,始终维持一套适合夜间长途跋涉的稳定步速。
既要尽可能消耗那两日有限的缓冲期限向西突进,又要保留体力,随时应对半路随时可能爆发的伏击厮杀。
走出峡谷后半段,周遭地貌悄然更迭。原先遮天蔽日的密林灌木渐渐稀疏,化作一望无际的缓坡丘陵。
视野豁然开阔,可危机也随之而来,高大掩蔽物大幅减少,一旦被远处探子锁定踪迹,几乎没有可以立刻藏身的地方。
一轮皓月缓缓攀上中天,清冷月光遍洒山野,把起伏的丘陵轮廓勾勒得明暗分明。
行至夜半,山道前方突兀现出一座废弃茶棚。
木柱歪斜倾颓,顶上茅草大半腐烂脱落,只剩寥寥几簇残草勉强搭出半片遮蔽,梁柱之上布满风雨侵蚀的裂痕,到处爬满暗色藤蔓。
凌风止步于茶棚之外,没有踏入那片阴影笼罩的棚内,因为像这种矗立于荒废处所最容易埋设暗钉、毒烟机关。
他侧身靠向一根尚且稳固的粗木柱,卸下背后的寒魄凝霜刃,横放在双膝之上。
沐清寻了一旁一块平整干净的石块坐下,解下肩头行囊,取出硬邦邦的干粮与水囊,掰下一块干粮递到凌风手中。
自己则掀开腰间药囊,拣出数片晒干的凝神草药,放在口中细细咀嚼,清苦药味漫过舌尖,缓缓消解连日赶路积攒下来的疲惫。
二人沉默进食,只有咀嚼与水囊开合的细微声响。
长久逃亡养成的警觉早已刻进骨血,纵然此刻短暂歇脚,心神也没有半分松弛。每一次片刻休憩,都像是两场厮杀缝隙里偷来的喘息,潜藏的杀机如同暗处的荆棘,时时刻刻环伺在侧,从未真正远去。
凌风垂眸,目光落于膝头的寒魄凝霜刃。
自苍梧山浴血突围,一路历经白河恶战、西山险境,再坠入深渊绝境,这柄冰系神兵陪着他闯过无数生死关口。
指尖顺着冰凉剑脊上天然流转的纹路缓缓摩挲,剑身还残留着方才峡谷大战之后淡淡的杀伐寒气。
他心中不由生出念头,沈孤鸿遗留的那块玄铁母晶,乃是世间罕见的铸神材料。
若是寻得一位顶尖铸剑大师,将玄铁母晶熔锻融入剑身,必能大幅提升神兵的韧性与力量承载上限。
现如今他身负冰火毒血气四重力量,每一次四力齐出,都会对兵刃造成极大负荷,寒魄凝霜刃虽强,却已经渐渐快要抵达承受的临界点。
想要在论剑大会之上放手搏杀,兵器的进阶,已是迫在眉睫。
一念及此,凌风收敛杂念,将长剑轻置身侧,就地盘膝闭目调息。
丹田之内,四股力量缓缓流转循环。冰极剑意与焚天剑意分踞丹田左右,一寒一热,两股磅礴力量遥遥对峙又彼此制衡。
血色元胎居于正中,沉稳搏动,源源不断供给浑厚血气。
丝丝缕缕幽寂毒力,则沿着经脉边缘静静游走。
经过深渊石壁参悟问道剑义之后,四股力量不再是往日那般狂暴冲撞,达成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交战之时,他可以随心调度两到三种力量相互搭配,应对各式各样的敌手。
他能清晰感知,自己已经触碰到剑王通往剑皇境界的那层壁垒,只差一层契机,便可完成蜕变。
倘若能够赶在问道宫论剑大会开启之前踏破剑皇,那么在高手云集的大会之上,他才有更多自保与争夺问道九剑总纲的资本。
许久,凌风缓缓睁开双眼。月光已经偏移,斜斜搭在茶棚残破的横梁之上。
微凉夜风扫过丘陵旷野,风里裹挟着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混杂的动静,越过旷野遥遥传过来。
车轮碾轧碎石的摩擦、马匹偶尔的响鼻,夹杂着人压低嗓音的交谈,听动静,像是一支连夜赶路的商队。
凌风没有贸然起身,神识悄然向外铺展延伸。
细细探查片刻,摸清对方底细:一共五六辆板车,随行护卫十余人,修为大多徘徊在剑师到剑灵之间,属于寻常商队护卫的水准,看不出暗藏杀机。
不多时,这支商队行至茶棚前方山道。领头车夫望见月光之下茶棚外两道人影,心中顿时警觉,猛地勒紧缰绳,马匹人立,发出一声长嘶。
商队尽数停下,一名汉子自车侧翻身跃下,手紧紧握住藏在车底的短铁棒,借着皎洁月色,朝着茶棚方向高声喝问。
“什么人在此逗留!”
黑暗之中,凌风声调平稳,不带半分戾气:“赶夜路歇脚而已,敢问前方距离集镇还有多远?”
听闻对方只是赶路旅人,那汉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手里短棒也垂落下来。
“再往前二十里,天亮便能抵达。”说完也无意多做纠缠,转身跳回车上,招呼队伍继续前行。车轮隆隆碾过碎石,声响由近及远,转过丘陵弯道之后,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
后半夜再无风波。
待到天边鱼肚白破开夜幕,蒙蒙晨光洒落大地,凌风和沐清再度动身,踏着晨雾穿行在丘陵小径。
二十里路途转瞬即至,前方出现一座规模远小于落枫镇的小镇。
二人只在镇子外围集市简单采买干粮清水,绝不入城逗留,避免留下行迹,采购完毕便马不停蹄继续向西赶路。
两天的期限流逝得远比想象更快。
第二个黄昏,稀疏林木在身后退去,暮色沉沉铺满天地。
穿过一片矮树林,一座古朴石桥横亘在一道溪流之上映入眼帘。
桥下溪水不算深邃,水波在昏光里泛着晦暗粼光。桥的对岸立着一方风化磨损的青石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青云镇。
凌风驻足桥头,目光扫过碑面确认地名,随即抬步踏上石桥。
历经岁月冲刷,桥面上不少石板已经松动,每一脚落下,都会响起沉闷的咯吱晃动声,声响在空旷溪谷短暂回荡,又随风消散。
他没有回头回望,亦不曾刻意加快脚步。但心底清楚,陆云昭许诺给他的两日期限,已然消耗掉一夜。
跨过石桥,对岸林木愈发稀疏,视野极度开阔,远处起伏的低缓山坡在暮色里无限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