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天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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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从护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带一点晒透了的铁锈味儿。苏软把外套拉链拉到锁骨那块儿,两手插在口袋里。顾言琛站在她左边三步远的地方,肩膀松松靠着栏杆,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楼底下的人流像一条慢下来的河,路灯还没全亮,天色在橘红和灰蓝之间拉扯。苏软望着远处那栋玻璃写字楼,想起三年前自己就是在这儿对着镜头哭过一回。后来那张照片被做成表情包,配文“摆烂女星再就业”。她现在想起那件事,没笑,只是把重心换到了另一只脚上。

顾言琛偏头看了她一眼,说她今天话少。苏软答说今天风大,顾言琛便追问风大就该话少,她回说风大省点力气。顾言琛笑了一声没再接话,摸出烟来,看了看她又塞回兜里。苏软瞧见了,说你抽你的,顾言琛说你鼻子灵,苏软回说鼻子灵是灵,但他少抽两根自己清净。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搭在水泥地上,像两块被谁随手铺开的布。远处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声音被风割得断断续续。苏软觉出这种安静的奢侈,不是没人吵她,是她终于不用替谁撑着了。三年前她从那档真人秀退出来,网上骂她的帖子堆了九层楼高。如今她拿的那个国际奖,领奖台底下坐着的人,有一半当年写过“滚出娱乐圈”。

她站在台上说感谢所有,也感谢那些已经不在了但还在她身体里的人。台下有记者举着镜子一样的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没闭眼,顾言琛在她旁边,手揣在兜里,像来接放学的邻居。

顾言琛开口说基金会那边一百七十三个,前宿主的事她记着就好。苏软说她没忘,顾言琛点头说她没忘,只是被拿走了,现在还给她,顺手学她三年前在群里发的那句话,学得走样,尾音还跑调。苏软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顾言琛缩了缩脖子,说轻点,明天还有采访。

风把苏软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没去管。天台上的水箱嗡嗡响,像谁在打呼。城市的灯这会儿全亮了,一片一片铺下去,像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黑布上。顾言琛说陆子衿在巴黎开了家餐厅,发消息说等着,苏软说等着就等着。顾言琛又说周远把傅云深的照片压在办公桌玻璃底下,写了“我来了”,苏软说他也总算去了。

顾言琛顿了顿,问她残片的事,封印还等着人守。苏软没立刻答,她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对着风张开五指又攥上,风从指缝里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她说自己不做英雄,只守自己愿意守的。顾言琛点头,没说你早该这样,也没说你做得对,他们之间很多话不用说到头,点到就收。

楼底下传来收摊的吆喝,卖烤串的推车碾过减速带咕噜咕噜,苏软闻见炭火味儿,肚子叫了一声。顾言琛听见了,问她要不要下去吃,苏软问他请不请,顾言琛说请,苏软便应了声那走。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护栏上的玻璃反光,那里头映着她和顾言琛,也映着后面灰紫色的天。她没细看,迈步往楼梯口走,顾言琛跟上来,脚步跟她错开半拍,像排练过很多遍的默契。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黄澄澄的,照得台阶发潮。苏软踩下去,鞋跟敲在水泥上嗒嗒作响,顾言琛在后面数着她的步子,没出声。到了一层,玻璃门往外推,晚风兜头灌进来,她站定,回头看了眼楼顶的方向。天已经全黑了,那点橘红彻底沉进地平线,她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走进人流里。

顾言琛在她身侧,没有并肩贴得太近,留了能塞进一个拳头的空当。他们沿着马路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并成一团,一会儿拉成两道。卖花的老太太冲他们晃了晃茉莉,苏软买了一小束,塞进顾言琛的外套口袋。顾言琛问她放自己兜里干嘛,她说他兜深,顾言琛没说话,苏软说嫌弃就扔了,顾言琛说没扔。

他们走到烤串摊,挑了靠马路边的位置坐下,老板认识顾言琛,喊了声老位置,端来两副碗筷。苏软要了微辣,顾言琛要了中辣,俩人谁也没让谁,炭火舔着铁签,油星子噼啪往下掉。苏软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顾言琛把冰可乐推过去,说慢点。她接过,喝了一大口,喉头那股火下去了。远处霓虹闪着,把顾言琛的侧脸染成一半红一半蓝,她看着,没说话,把串儿上的肉撸下来,又串上去。

顾言琛说三年了,苏软也跟着说三年了,顾言琛问她还怕不怕黑,苏软说怕,但能睡了。顾言琛没再问,他把签子拢到一边,给她的碗里添了勺花生碎,苏软瞥见,没拒绝,拿筷子拌了拌。夜风把摊子上的塑料布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懒洋洋的旗。旁边桌的情侣在拌嘴,声音忽高忽低。苏软听着,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人间吵吵闹闹,她终于站在了里头,而不是被挂在屏幕里给人看。顾言琛看见她笑了,也跟着弯了弯眼睛,他没问她笑什么,有些事,不问比问更近。

回程他们走了一条没走过的小路,墙根底下种着野蔷薇,这会儿谢了,剩几片叶子在风里抖。苏软伸手碰了碰尖刺,指尖被扎了一下,缩回来,嘟囔了句真狠。顾言琛在旁边笑出了声,问她笑什么,苏软说碰刺还嫌狠,顾言琛说它扎你,苏软说它扎我,顾言琛说它又不知道你是谁,苏软说它要知道还扎。顾言琛摇头,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放得轻,像怕惊着什么。苏软没躲,也没凑过去,就那么站着,让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到家楼下,电梯镜面照出两个人,苏软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她和顾言琛,空荡荡的。三年前那面镜子里还会多出三道影子,傅云深、沈听雨,还有那些被她带进身体的前宿主意志。现在它们淡了,淡到她得盯着看才找得见轮廓。顾言琛问她上去不,她说上去,电梯门开,他们走进去,数字跳到十七楼,叮的一声。苏软走出电梯,掏钥匙开那扇贴着快递单的门,顾言琛在后面站着,等她换鞋。

屋里灯是暖黄的,她把外套挂好,茉莉从顾言琛口袋里滑出来,落在玄关柜上,香一点点漫开。顾言琛弯腰捡起,插进空瓶里,摆正。苏软问他明天几点的采访,顾言琛说十点,问她陪不陪,苏软说陪,顺便看看他上镜丑不丑。顾言琛说她才丑,苏软说自己领过奖的,丑也是国际丑。顾言琛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坐到沙发那头,苏软盘腿坐这头,电视开着,没调台,主持人说什么她没听。她看着顾言琛喝水,看着窗帘被风掀起一角,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投下的圆影子。

苏软开口喊了声顾言琛,顾言琛应了声嗯,苏软说今天天台挺好,顾言琛说嗯,风大,但她省了力气。她笑,把抱枕抱进怀里,窗外的城市还在亮,车流像一条不会停的河。她闭上眼,听见顾言琛把电视关了,听见他起身去关窗,听见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停在她旁边。顾言琛轻声问她睡了没,她说没,在听,顾言琛问听什么,她说听你活着。顾言琛没说话,他伸手,把搭在沙发背上的毯子扯过来,盖在她腿上。苏软把脸埋进抱枕,闻到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想,这就够了,不用告白,不用许诺,两个人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傍晚之后,寻常地挨着。

楼顶的风、烤串的炭火、电梯里空掉的镜子、玄关柜上那束茉莉,这些碎得不成样的东西,拼起了她现在的生活。她不再是书里那个该死的炮灰,也不再是谁镜头里的摆烂素材,她是苏软,站在这里,有人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