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来自那一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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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

他们拦到一辆旧出租汽车,沿河往城外开。车窗起了一层雾,外头的灯化成一团团黄。顾言琛坐在后排,苏软靠着他,两个人身上都还潮着,车里暖风吹上来,有一股铁锈混着旧皮革的气味。

座椅的弹簧从海绵里顶出来,硌着她腰。车载收音机沙沙响,调不到台,只剩一片电流的白噪。

他开了口,声音比在桥洞里沉。

我来的那一层,没有窗。他说,四面都是屏——屏上是无数条线,每条线是一个被绑住的人的气运。我的活,是记下线被抽断时的形状。

屏分三列。左列是正在抽的线,中列是刚抽断的,右列是归档的。我坐中列。每天盯着线从抖到平,像看一个人把气一点点吐光。同层的人不交谈,只在对班时递一下工牌,偏频碰偏频,算打过招呼。

苏软没插话。她听见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汇报,是把藏了很久的东西往外拿,拿一点,停一下。

那一层管记录的不只我一个。我们叫测试员。不碰人,不救人,只读数。线平下去的那一刻——记一个数值,归档,换下一条。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像在敲那层不存在的屏,我读了很久。久到记不清读过多少条。

他说话时喉结轻轻动,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耳廓。车窗外路灯一盏盏退后,光在雾里化成一团团黄。

屏是冷的。手底下的键也是冷的。记录员的工牌挂在胸前,偏频顺着工牌往外散,同层的互相能闻见彼此的频。他那年少的偏频比别人淡——主管说过,你这频像没调准的弦,迟早要出事。他没接话,只把下一条线调出来。

屏面映得他脸发青,指尖敲在冷玻璃上,咚咚轻响。归档柜是铁灰的,拉门时铰链吱呀,泄出一股灰尘味。

那层没有昼夜。灯永远是一种发青的白,照得工牌上的字也发青。他数过,从工位走到归档柜,要七步。七步里他能背完一条线的全部数值。后来下了层,他走路还数步子——苏软见过他在停车场数到第几根柱子才停,那就是七步的习惯带下来的。

她那时不懂,还当他是怪。有回在云城停车场,他停好车,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才解安全带。后来她问,他说数到七了。当时只当玩笑。如今才知,那是他从工位走到归档柜的七步,挪到了车上,挪到了每一天。她当时笑他,说你是机器吗。他没笑,只说习惯了。

苏软想起他数红绿灯的样子——原来那不是细心,是职业落下的习惯:数拍子,数间隔,数一条线走到头要几拍。她那时只觉得这人稳得过分。现在懂了,稳是因为他数过太多东西——数过线,数过步,数过拍子,数到不数就心慌。降维没把他这个数去掉,只把数对象换成了红绿灯。

你的工号编在偏频里。他说,系统认人靠偏频——不靠脸。我当年把偏频压到三层协议底下,就是不想被旧岗认出来。今天在桥洞,我亲手把它亮出来——等于把工牌拍在了桌面上。

苏软懂了。那句叛逃者,认的就是这块工牌。

你从那一层下来,是为了躲?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