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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仓库区在城西尾巴上。铁皮屋顶让冷雨敲得密,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节敲空桶。
雨点砸在铁皮上,声闷,溅起的水雾扑到脸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脚边的排水沟淌着浑黄的水,卷着铁屑。
顾言琛在路口停住,闭了眼。
最里头那间。他说,南股的根须松松垮垮,暗红,像漏勺。那小子还在挣——比昨儿劲儿大些。
苏软把包往肩后挪了挪。傅云深的手册硬角硌着脊梁,周远的曲线图卷成筒塞在侧袋。两代人的法子,今天第一次拿来用。
铁皮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扑出来。
门轴涩得发响,震落一层锈粉在肩头。屋里暗,只有墙缝漏进的天光,照见浮动的尘。
屋里堆着废机器。最里头,一个年轻人靠墙坐着,后心贴着墙,根须从衣领底下钻出来,钉进墙皮。他瘦,手背青筋浮着,指节有油。听见响动,他抬头,眼神先防着,后头又空了——像习惯了有人来,又习惯了没人真管。
他脚边摊着扳手和棉纱,机油渗进裤腿。墙角的旧发电机蒙着厚灰,铁壳上凝着水珠,静在暗里。
苏软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阿岩。
阿岩,她说,你这根东西,扎后心,一天收你两分,你一直在顶,是不是?
阿岩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有人看得见。
你——
我看得见。苏软说,今天南股排第三,它明天才收你。趁它没动手,我帮你把这根东西松一松。
阿岩没信,也没不信。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说不定下一秒就消失的人。
阿岩今年二十二,原先在城东修车。半年前这仓库的房东死了,他借住进来,根须就扎上了。他不知道根须是什么,只当自己越来越没劲,一天天想把事往后拖。他想修好这台发电机,卖钱,搬走,可每次蹲下来,后心就空,手就沉,站起来走了。三个月,他站起来走了不知多少回。
苏软想起傅云深当年测程野的法子——不碰根须,先让宿主自己做一件那东西压着他不做的事。根须靠的是宿主认了——一旦宿主自己拿主意,根须就松一分。
你这儿,她指了指堆在墙角的旧发电机,能修?
阿岩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台发电机锈了半身,皮带断了,碳刷磨平——就是他拖了三个月没修成的那台。
他说,就是……懒。
不是懒。苏软说,是它压着你懒。今天你修,我替你挡着它收的那两分。
她把手按在阿岩肩头。傅云深的残影在她身上,频段落在雷达之外,收割者认不出她的气运——这正是盲区。她把自己的不被认当壳,罩住阿岩,把他被抽走的两分往他身子里顶。
阿岩的手不太抖了。
顾言琛在门外,闭着眼读总线。
南股紧了一下,他报,它觉察有人碰。松——它收不动。阿岩那两分,回来了半分。
阿岩不知道门外有人报数。他只觉得后心那根东西,像被人从两头扯,一头是苏软往回推,一头是根须往外出。他咬牙,手伸向发电机。
他先拆皮带轮,锈死的螺丝用扳手撬,撬不动就上松动剂,等三息,再撬。皮带套回去,对齐。碳刷换新的,弹簧压住。绕组测通断,三组都在,只是绝缘老了,裹层胶带。皮带张紧,摇手柄,转了——涩,加油,再摇,顺了。
每一步,根须都收紧一次,像警告——它不想让他修好。苏软的手跟着加力,把那两分死死顶在阿岩体内。
顾言琛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又紧。松了——它漏了。阿岩那两分,全回来了。
阿岩把摇柄摇到第三圈,发电机地一声转起来,皮带带动一个小灯泡,亮了。
他愣住,看那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