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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苏软跟林咖混熟了。
林咖当她是投缘的客,舀咖啡时手腕一偏,多给她半勺粉,末了还从柜里摸出块自烤的饼塞过来。苏软前日帮她擦过一回杯子,林咖没拦,由着她忙活。这日午后店里没客,苏软挽了袖子去洗杯,水龙头的水凉得扎手,林咖递来一副胶皮手套:客官细皮嫩肉,别冻着。
我叫苏软,不叫客官。她套上手套,笑着纠正。
苏——软。林咖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咂了咂,点点头,好记。软和,像这海。
苏软笑:你这海,软里带咸。
林咖也跟着笑,眼角的纹路一层层堆起来,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苏软洗着杯,听她絮叨开店的老事:哪年台风掀了屋顶的瓦,哪年镇上头一回通了电,哪年老乔换了新豆子,她尝一口就摇头——守着旧豆二十年,旁人的她一口不喝。这些小事林咖说得顺溜,像一桩桩刻在日头里,唯独来这之前四个字,她一提就茫然,眼神空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续上别的话。
苏软把杯子一只只摞好,心里慢慢有了数:这人把四十年过成了一天,把来路忘成了一团散不开的雾。
林咖那笑不大,跟梦里见过的那个是一个模子。梦里女人的笑也是这么不大,像等谁回来,又像送谁走。林咖这笑是日子里磨出来的,平和,不带刺,可底下那点神气,跟碎片里那张脸是一个模子磕出来的。她忽然信了傅云深的名单——这人就是第一个宿主流落后的身子,残片在她体内安了四十年,记忆却散了。苏软趁着这份熟络,慢慢往下探。
林姨,她擦着杯子,状似随意,你这店开多久了?
四十年。林咖想了想,我来的那年,抱着个旧皮箱,一句话不讲,盘下这铺子。镇上人都当我怪,久了也就惯了。
你从哪来?
林咖摇头:记不得。皮箱里几件衣裳,一张旧照,没别物。我来前的事,像蒙了层雾,想不起。
苏软心里记下:残片在,记忆没,跟傅云深的推断一字不差。她又探:你墙上那张年轻时的海,在哪拍的?
就这镇外头。林咖看那照片,我来的第二天去的海边,风大,头发吹乱了,镇上人给拍的。我留着,不知为啥,就觉着该留。
你梦里,见过那海不?
林咖顿了一下:夜里偶尔。醒过来就坐床边,看窗外的海,不发声,不点灯,天亮照常开店。她笑,人老了,都这样吧。
苏软捏着手里那只没擦完的杯子,没接话,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她体内那截残片轻轻颤了一下——林咖半夜坐床边发呆,就是残片在找出口,跟她自己一个样。
她想起自个儿:早先那张脸在碎片里冒,不清时一团雾,清楚时眉眼平和,她越清醒,脸就越清晰;林咖恰好反过来,人越老,残片越往夜里冒,白天压下去,只剩发呆。两个被同一截残片牵着的人,一个越活越清,一个越活越蒙。
她蒙,我清。苏软在心里说,我这截清的,替她记着那张脸。
当天下午,苏软把白板上那张简笔拍了照,调出来递给林咖:林姨,这人你面熟不?
林咖凑近看,眉、眼,还有眉眼间那点弯弯的笑。她看了好一会儿,摇头:不像我见过的。谁画的?
我画的。苏软说,梦里见的。
梦里的,当不得真。林咖把手机还她,我梦也多,醒来就忘。
苏软收了手机,又试:林姨,你听过傅云深这名字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