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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软是被人从树荫里叫醒的。
不对,她没真睡。眼皮底下压着半片遮阳帽的檐,光从叶缝漏进来,在脸颊上跳。远处导演举着喇叭喊开工,声音被日头晒得发懒。她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瓜子,咔嚓一声,焦糖的甜裹着草木的腥气钻进鼻子。
农场是节目组包下的——三十亩菜地,土埂被前几日的雨泡得松软,杂草比苗高。今天这场是田园劳作环节,棚里录惯了的人,一脚踩进泥里才知道什么叫真切。苏软眯眼适应强光,草屑沾在指尖,她拍两下,没当回事,嗑瓜子像来度假。
除草、浇水、施肥,收尾评比哪组完成最好。导演把流程说完,视线扫过苏软这组,张了张嘴又闭上。顾言琛、陆子衿,两个从小有人递水擦汗的大少爷,加一个只想找个阴凉瘫着的苏软。这配置,他做综艺五季,头回见。
开始!
号令一下,邻组的嘉宾忙开了。锄头抡起带风,水桶提得泼啦啦响,有人蹲在地里抓肥料,手心沾了黑,也顾不上擦。
苏软挪到一棵老槐下,背靠树干坐稳,从包里又摸出一袋。树影稠,风偶尔过一道,裹着湿土味和远处野花的淡香。她吐出壳,望向地里那两个身影。
顾言琛和陆子衿一起看她。
苏软,顾言琛皱眉,你不做?
不做。她啐出壳,
顾言琛眉心拧起来。
你们坐。苏软抬眼瞥他,你们不是抢着表现么?坐呗,我看着。
顾言琛被这句话噎住——他今早确实存了念想,想在她面前露一手。被她一句话点破,那点心思全挂在脸上,收不回去。
陆子衿倒乐了:她说得对,咱们做。他挽起袖子,真蹲下去拔草。动作生疏,手指头笨拙地掐着草茎,一根一根,不放过砖缝里的那点绿。
顾言琛冷哼一声,也动了手。他比陆子衿利落些,到底也是头回干这个,锄把攥太紧,没几下掌心就磨出两道红印。
两个大少爷,平日里扫个地都有人抢着代劳,今日却在地里较上了劲。一个比一个卖力,汗顺着后颈淌进衣领——后背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苏软在树下点头:嗯,挺好。继续嗑。焦糖瓜子甜丝丝的,混着田里青草的涩,味道说不上搭,她吃得坦然。
风过,吹得槐叶沙沙。顾言琛和陆子衿的背影在地里一前一后,一个抡锄一个拔草,汗湿的后脊在日头下反着光。苏软看那俩人,像看两尊新摆的、会动的小雕塑——不是她恭维,是这画面实在荒诞得有趣。
半小时后导演来巡视。见顾言琛陆子衿干得热火,满意点头,再一转头。看见树下的苏软换了姿势,半躺着,帽子盖脸,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苏软,导演举喇叭,你不做吗?
不做。苏软掀开帽子一条缝,露出一只眼,我监督。
监督?
她指了指那俩干活的人,我负责盯着他俩偷没偷懒。
导演一时语塞。什么逻辑?
陆子衿直腰擦汗,笑嘻嘻的接话:导演,苏软是总指挥,我们是干活的,分工明确。说完冲苏软眨个眼。
顾言琛没出声,也没反驳。他直腰看了苏软一眼,低头拔得更快,像跟谁憋着口气。
导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口气:行吧,你们开心就好。转身走,边走边摇头。这组最离谱,偏最出效果。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给副导演比了个手势——多拍特写。这节目他做了好几季,头回撞上一组嘉宾,正事没干几样,镜头感倒好得离谱。导演摇着头笑,盘算这期收视,怕是要把前面几季都甩出十条街。
苏软余光扫到那台机器——摄像机不知几时架到了她侧前方,长焦镜头正对着她,红灯亮着,在录。她没躲,也没演,只把瓜子换到另一只手,咔嚓一声,照嗑不误。横竖都是赚,镜头爱拍就拍。
就在这时,天暗了。
乌云从山那头压过来,日头被吞没。风调了向,带着潮气扑脸,泥土的腥味一下子浓了。远处闷雷滚动,像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
下雨了!
快躲!
别的组慌成一锅粥,往屋檐下跑,往车里钻,撑伞的往室内冲。顾言琛和陆子衿也愣了,抬头望天。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转眼成倾盆,雨幕密得三米外认不清人。
苏软!顾言琛下意识往树下冲。
苏软,躲雨!陆子衿也扑过来。
两人冲到树下,全僵住。
苏软慢条斯理从包里掏出一把伞。很大的遮阳伞,黑色,撑开能把整个人罩住。她把伞一撑,继续靠着树干坐,淡定看外头的雨。雨点砸在伞面,啪啪作响,像一串急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