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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为别的。你就当我是——想给这段日子做个了结。”
杜群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转头看了苏静一眼。苏静坐在紫红色软垫椅上,手里拿着记账本。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下眼。杜群认识她这个表情——在批发市场跟秃顶男人谈长期合同时,她也是这个表情。不是在犹豫,是在算。
他转回头,把手从搪瓷缸子上拿开,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然后伸出去。刘大伟愣了一下,赶紧伸出自己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刘大伟的手有点抖,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握力却大得出奇,像是怕松开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蜀味轩原来的后厨老李,”刘大伟补充道,“他还没找到新工作。你要是想用他,我可以帮你搭个线。那人是真有两把刷子,就是被我耽误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杜群和苏静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桌上搁着一壶热茶,是苏静刚沏的,茉莉花茶的清香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杜群把刘大伟留下的店门钥匙搁在桌上。钥匙圈上还拴着个塑料牌,印着“蜀味轩”三个字。
“你怎么看?”杜群问。
“盘。”苏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水蒸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他那店面位置正对着咱家,接手过来可以打通扩大,也可以单独做新店。厨房设备都是现成的,按二手折算也值一两万,他等于白送。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刘大伟在省城餐饮圈的人脉——他姐夫就算在系统里一时半会不好再插手,他自己也在南城开了十来年火锅店,跟这边的老字号都熟。咱们店现在生意火,但底子薄。阿贵刚学会炒荤菜,我一个人管两个灶,你一个人管账,万一再来个什么检查,没人帮衬,真不一定扛得住。刘大伟愿意帮咱们,等于把这层天花板往上推了一截。”
“他那个人情,我怕不好还。”杜群说。
“不用还。他主动来找咱们,不是来讨人情的,是来止损的。”苏静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清亮锐利,“他要是还嚣张跋扈,咱们不会接。他主动认栽、主动帮忙,说明他知道以后在省城还能不能混,有一半要看咱们怎么评价他。另外他替你解决那些检查的事,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让我别再把那份联合检查通知复印送出去。”
杜群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透过叶缝洒在收钱台上,落在苏静那块“老板娘座”的铜版纸牌子上。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夜色中的红星路。理发店的灯已经灭了,修鞋摊收了,吴老太家的灯还亮着。梧桐树影落在石板路上,被月光拉得老长。巷口那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
“那就接。”他转过身,看着苏静,“蜀味轩那个店面,我打算做早餐。豆浆油条包子稀饭,专做街坊的早市生意。名字就叫‘杜家早点铺’。你觉得呢?”
“行。”苏静拿起钥匙,挂在收钱台旁边那排挂钩上,跟杜家菜馆的钥匙并排挂着。一串钥匙是红星路老店开业时配的,磨得锃亮;一串钥匙还带着刚出炉的金属毛刺。“明天我去把蜀味轩的营业执照注销手续办了,顺便问问税务局关于新增门店的税务登记流程。工商那边,刘大伟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
苏静端起茶杯走到门口,梧桐树影正好落在她肩上。她忽然说了句跟生意完全不搭边的话:“这棵梧桐树今年新叶发得早。”杜群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枝头上密密匝匝全是嫩绿的叶苞,比往年早了至少半个月。苏静说今年一定是个丰收年。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