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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那双被太阳晒得眯起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看懂了,也许是猜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盘猪头肉往杜群面前推了推。
“吃。”
“我不……”
“叫你吃你就吃,跟谁客气呢。”赵云强把筷子往杜群手里一塞,“你看你瘦的,跟猴似的。来,这猪头肉是前面那家卤菜店的,我天天在他们家拿货,老板跟我熟,给的份量足。”
杜群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卤香味在舌尖上炸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带着八角桂皮的香气。这些天不是泡面就是素面,肚里一点油水都没有,这块猪头肉简直是人间美味。他又夹了一块,然后是第三块,狼吞虎咽的,吃得嘴唇油亮亮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云强在旁边看着,点了根烟,“你这是饿了几天了?”
“没饿。”杜群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放屁。”赵云强喷了口烟,“你娃要不是饿急了,能在这吃四块钱的素面?你杜群当年在班里可是带火腿肠去学校的人,咱班谁不叫你一声‘杜老板’?”
杜群差点被噎住。是啊,当年他爹在乡场上开副食店,他在班里算条件好的,书包里常年装着零食,同学们都叫他“杜老板”。那时候赵云强家里穷,中午带的饭就是两个红薯,杜群经常把自己的火腿肠掰一半给他。赵云强每次都接过去,也不说谢,只是闷头吃。有一回杜群问他“你咋不说谢谢”,赵云强说“说谢就见外了,记心里就行了”。
一转眼,七八年过去了。当年的“杜老板”坐在街边吃四块钱的素面,当年的穷小子端着一盘猪头肉让他“慢点吃”。
赵云强的肥肠面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问杜群:“你这几天住哪儿?”
杜群没说旅馆的事,只含糊地说了句“随便住着”。
赵云强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称他的斤两。然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走,今晚去我那儿凑合一宿。我那屋虽然不咋地,但好歹有张铺。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别在外头瞎晃了。”
“不了,我……”
“别废话。”赵云强站起来,把杜群的马扎往上一拎,“你这人咋还是这毛病,初中时候就死要面子,现在还是。面子能当饭吃?面子能挡雨?咱俩谁跟谁,你跟我还客气个球。”
他转身朝面摊老板喊了声“一起算”,从防水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然后拽着杜群的胳膊就走。
杜群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晃得人眼晕,赵云强光着膀子穿着防水裤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杜群看着他宽阔的后背,那块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上还有几道被鱼鳍划出来的旧疤。
“云强。”杜群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
赵云强头也不回地摆了一下手:“说谢就见外了。记心里就行了。”
杜群没再说话。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水产品和河水混在一起的腥气。他跟着赵云强穿过这条灯火通明的街,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墙角堆着废弃的泡沫箱和破渔网。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在炒菜,葱花下锅的滋啦声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他不知道赵云强要带他去哪儿,也不知道今晚睡的地方是什么样。但这是在省城这些天以来,头一回有人给他指了条路。那条路通往哪里他不知道,但总比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