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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底重重落在桌面上。
啪。
林静眼圈红了。
她伸手扶住顾世安的胳膊,掌心在他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顾世安偏过脸,没让人看见眼睛。
陈守拙没坐那把红布椅子。
他拉了张旁边的普通椅子,坐到了顾世安身侧。
“这样行了吧?”
顾世安吸了吸鼻子。
“你小子事儿真多。”
“你请我坐长辈席,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给你脸了是不是?”
“今天你结婚,我不跟你计较。”
顾世安瞪了他一眼。
“你可真大方。”
两人旁边,林静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红梅从旁边走上来。
她走到林静面前,伸手探进暗红色外套的口袋。
这次,陈守拙看清了。
她掌心里躺着一枚老铜钱。
咸丰重宝,当五十。
黄铜材质,字迹深峻,包浆厚重油润。方孔里穿着一根崭新的红绳,已经打好了结。
陈守拙左腕贴着微温的表壳。
老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爸留给你的第一件东西。”
陈守拙低头看了那枚铜钱一眼。
这是他刚接手废品站时,从家里翻出来的。
当时他说过,这枚钱不卖。
给多少钱都不卖。
孙红梅拉起林静的左手。
“这是守拙父亲留下的东西。”她看着林静,语气平静,“他爸当年交代过,给多少钱都不卖。”
林静明显愣了一下,急忙往回抽手。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孙红梅攥住她的手腕,没让她退。
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给人客气的机会。
“不卖。”
林静一怔。
孙红梅把红绳绕上她的手腕。
“但可以借。”
她低着头打结,手指翻得很快。
“借给你们,结婚这天戴着。”
红绳在林静腕上收紧。
铜钱贴住了她的脉搏。
孙红梅这才松手,退开半步。
“图个家门兴旺。”
林静低头看着腕上的铜钱。
她没有再推辞,只问了一句:
“借多久?”
孙红梅看她一眼。
“等你们的孩子长大。”
林静抬起头。
孙红梅补了一句:
“到时候,让孩子还回来。”
林静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顾世安的手。
顾世安低着头,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这东西我收下。”林静声音有些哽,“账,我记着。”
“记着就行。”
孙红梅转身回到陈守拙身旁,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陈守拙看着她的侧脸。
老白在脑海里哼了一声:
“这丫头,办事真绝。”
陈守拙问:“什么叫绝?”
“别人送礼,送的是东西。”
老白顿了顿。
“她送的是一家人。”
陈守拙没说话。
“广福要是活着,”老白又道,“今天高低得喝半斤。”
婚宴一直持续到傍晚。
顾世安喝了不少,却没有醉。他挨桌敬完酒,回来时,衬衫领口已经松开,胸前那朵红花也歪到了一边。
林静站在他旁边,手腕上的铜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顾世安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陈守拙。
什么也没说。
只是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
陈守拙也端杯。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碰了碰。
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晚上八点。
省城街道上的路灯刚亮。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树叶,贴着路面打着旋。
陈守拙和孙红梅并肩走在马路牙子上。
两人中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走出一截路,孙红梅才开口:
“我把你爸的铜钱给人了。”
陈守拙看着地上的影子。
“你没骂我。”
“你说借的。”
“借的。”
孙红梅点了点头。
“就是还会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陈守拙。
“到时候,让他们的孩子还。”
陈守拙停下脚步。
路灯的光落在孙红梅眼睛里。
那双眼睛还是利,还是冷。只是今晚,里面多了点暖色。
陈守拙低头看着她,想起父亲当年对王主任说过的那句话。
东西认得家。
顾世安五十岁,终于有了家。
那枚咸丰重宝,替老陈家去认门了。
陈守拙抬起头,望向饭店亮着灯的二楼。
里面还有人碰杯,还有人笑,还有新娘腕上那枚黄亮的铜钱。
孙红梅见他半天不说话,挑了挑眉。
“你不会真舍不得吧?”
陈守拙回过神。
“舍不得什么?”
“那枚铜钱。”
“我什么时候说舍不得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盯着饭店看。”
“我看灯呢。”
“省城的路灯都灭了?”
陈守拙被她噎了一下。
“你这张嘴,越来越像老白了。”
孙红梅眯起眼睛。
“老白是谁?”
“没谁。”
“没谁你还挺怕他。”
“我怕一块表?”
“你最好是。”
陈守拙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左腕上,老上海牌旧手表的表壳贴着皮肉,温热温热的。
走出几步,他才低声道:
“走吧。”
孙红梅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