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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冷气仿佛又重了几分。
陈守拙闭上眼。
三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重新浮上脑海。
父亲陈广福一定是在废品站里发现了这条走私链。
可父亲手里只有一本写在烟盒上的私账。
几行字,几笔货,几个模糊的人名。
那点东西,连“先生”的边都摸不到。
所以,父亲死了。
“证据有了。”
老白的声音带着狠意。
“欧阳先生手里有图录和成交记录。只要再跟内地的调拨审批单对上,‘先生’就跑不掉。”
陈守拙睁开眼。
他把信纸重新折了一遍,折角对齐,随后塞进贴身口袋。
“欧阳先生的证据够了。”
“但还差一步。”
老白问:“差什么?”
“证据在香港,欧阳先生不可能亲自送到内地。”
陈守拙站起身。
“‘先生’在内地。就算证据送回来,交给谁?”
老白没说话。
派出所?
层级太低,东西递上去,转眼就可能被压下来。
文物局纪委?
“先生”早就把文化系统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文化局?
那更不用说。
文化局就是“先生”的上级。
陈守拙想起关大爷坐在封条下喝茶时说过的话。
他上面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
是有人走私被查出来,连累到他们。
陈守拙把手伸进衣兜,握住那把折叠铜钥匙。
“‘先生’能在省文化局一手遮天,靠的不只是自己。”
“他背后还有一把伞。”
老白接话:“那把伞护着他,是因为他能赚钱,还没惹出大麻烦。”
“现在不一样了。”
陈守拙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北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走私乾隆官窑,涉案金额不会小。”
“七批货,三年时间。只要有一批被查实,签字的、盖章的、负责审批的,谁都脱不了干系。”
他伸手压住被风吹动的窗纸。
“先生以前是摇钱树。”
“现在,他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老白沉默片刻。
“你想拿这封信,去找那把伞?”
“不是找伞。”
陈守拙回过身。
“找一个最怕被雷炸到的人。”
他将信纸往胸口按了按。
“把香港有证据的消息摆到那个人桌上。”
“告诉他,先生不倒,火就会顺着这条走私线烧上去。”
“烧穿整个省文化局。”
老白明白过来。
“你要去省城找人。”
“对。”
陈守拙走到墙角,拎起那个军绿色帆布袋。
“找一个在省文化局能压住先生,又绝不愿意替他担责任的人。”
老白问:“你知道是谁?”
“顾世安知道。”
陈守拙把帆布袋背到肩上。
“他在省城文物商店干了这么多年,文化系统里谁跟谁走得近,谁手里的章能压谁,他比我清楚。”
院子里,刘桂芳正蹲在水槽边洗菜。
水已经冻得发白,她的双手通红,指关节裂着口子。
听见动静,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要出门?”
她看了一眼儿子肩上的帆布袋。
“去趟省城。”
陈守拙停在院门口。
刘桂芳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转身进了堂屋。
没一会儿,便拿出一个用手绢包好的小卷,塞进他手里。
硬邦邦的。
里面是钱。
陈守拙低头看了一眼:“妈,我手里还有。”
“你手里的钱是做事用的。”
刘桂芳把手绢往他掌心里压了压。
“这点是车钱和饭钱。别到了地方还舍不得吃饭,饿着肚子跟人讲理。”
陈守拙没吭声。
刘桂芳又补了一句:
“穷家富路。”
“家里的账,我盯着。你在外头,别急着跟人拼命。”
陈守拙握紧那个小卷,点了点头。
“妈。”
“嗯?”
“等我回来,把封条撕了。”
刘桂芳看着他。
“撕之前先把手续拿回来。”
陈守拙一愣。
刘桂芳已经转身去端菜,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你不能总靠一股蛮劲儿过日子。以后要做大买卖,账要清,手续也要清。”
陈守拙站在风里,没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他走出院门。
街对面的吉普车里,圆脸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守拙没有理会。
他背着帆布袋,沿着红旗街一路往长途客运站走。
老白在他脑子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走出十几步,老白忽然问:
“这回咱们去省城,是求人?”
陈守拙迎着北风,头也没回。
“不是。”
“那是干什么?”
“送一口不能不咽的硬骨头。”
老白的齿轮响了一声。
“你最好真有本事,别到地方让人把你连人带骨头一起炖了。”
陈守拙抬头看向远处。
“封条能贴门。”
“贴不到我脑子里。”
他按了按贴身口袋里的香港来信。
“更贴不住这封信。”
省城。
一封从香港寄来的航空件,正在往那栋文化局大楼靠近。
而那个签过七批调拨单的人还不知道——
陈守拙已经顺着他的笔迹,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