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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漫过杯沿,淌到桌面上。
陈守拙没有去擦。
他眼前全是三年前那个冬夜。
父亲陈广福裹着破棉袄,把那些写在烟盒背面的账揣进怀里,一个人走进风雪。
他明知道手里的东西不够。
明知道上面的门可能连敲都敲不开。
可他还是去了。
老白的表壳重重震了一下。
像有人一拳砸在铁板上。
“广福这个闷葫芦……”
它骂了一句。
后面的话却哑在了表芯里。
陈守拙端起杯子,把茶一口喝光。
苦味顺着喉咙,一直压进胃里。
“关大爷。”
他放下空杯。
“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关大爷两根手指捏住壶盖,慢慢转了半圈。
“你比你爸,多了一样东西。”
陈守拙没说话。
“筹码。”
关大爷替他说了出来。
“你爸当年只有一本写在烟盒上的私账。那些字能说明他见过什么,却未必能证明是谁干的。”
“他连‘先生’的边都没摸到,就让
“你现在不一样。”
关大爷手指停住。
“你有红旗街的铺子,有废品站。”
“广州有人替你接货,香港也有路子。”
“你经手的钱、见过的人、留下的票,比你爸当年多得多。”
他盯着陈守拙。
“可你还缺最后一样。”
陈守拙坐直身体。
“什么?”
关大爷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只剩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能让‘先生’上面的人坐不住的东西。”
陈守拙没有出声。
廖克明临走前那些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文化局管审批。
文化局不盖章,他的铺子开不了,香港公司也办不成。
先生甚至不需要证明他有罪。
只要拖着不证明他没罪,就能把他一点点耗死。
“先生走私文物的证据,还不够?”
“不够。”
关大爷回答得干脆。
“韩先宽已经倒了。‘先生’只要把脏水全泼到他身上,再说一句自己失察,就能把身上摘干净。”
“你拿韩先宽的罪去打‘先生’,打不死。”
“他上面的人,也保得住他。”
陈守拙看着桌上的水渍,脑子飞快转着。
“所以,我得拿出一样东西。”
“让他上面的人觉得,继续保他,比扔掉他更麻烦。”
关大爷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脑子没白长。”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拍了拍灰布褂子上的褶皱。
“旧社会大宅门里,管家最大的本事,不是伺候人。”
关大爷重新掏出两只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是看风向。”
“老爷来了客人,管家得看出来客人从哪儿来,来做什么,走的时候又会带走什么。”
“风往哪边吹,门就该往哪边关。”
他低头看着陈守拙。
“你现在也一样。”
“先看清‘先生’怕什么,再往他的疼处下手。”
陈守拙仰头问:“他怕什么?”
关大爷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怕上面的人知道,他经手的那批文物,根本不是什么‘支援特区文化建设’。”
“是走私。”
陈守拙眉头皱起。
“他上面的人,未必不知道吧?”
“未必不知道。”
关大爷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可知道,和摆到桌面上,是两回事。”
“没摆出来,可以装聋作哑,可以说一句失察。”
“一旦证据落到不能不查的人手里,那就是案子。”
关大爷俯下身,声音更低。
“撑伞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
“是那只手被人逮住,还顺着伞柄往上摸。”
话说完,他直起腰,转身朝街口走去。
沙,沙。
布鞋声渐渐远了。
只有最后一句话,顺着风落回来。
“先把风向摸透,再去找能管住那枚章的人。”
“不然,你连省城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陈守拙坐在封条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街对面的年轻干事终于放下饭盒,点起一根烟。
火柴划亮的时候,他还在盯着这边。
老白的齿轮重新转动。
“听明白了?”
“明白了。”
陈守拙站起身,把两个粗瓷杯摞好。
“那把伞保的不是‘先生’。”
“保的是太平。”
他拎起小矮桌,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封条。
“‘先生’真把天捅漏了,第一个撒手的,就是替他撑伞的人。”
老白问:“你准备从哪儿刮这阵风?”
陈守拙把桌子送回院里,又折回来拎起马扎。
“顾世安还在省城文物商店?”
“在。”
“那就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陈守拙停在街边,隔着一条路,看向吉普车里的年轻干事。
年轻干事夹着烟,脸色一点点变了。
陈守拙扯了下嘴角。
“去省城。”
“造一场能把屋顶掀翻的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