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关大爷的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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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漫过杯沿,淌到桌面上。

陈守拙没有去擦。

他眼前全是三年前那个冬夜。

父亲陈广福裹着破棉袄,把那些写在烟盒背面的账揣进怀里,一个人走进风雪。

他明知道手里的东西不够。

明知道上面的门可能连敲都敲不开。

可他还是去了。

老白的表壳重重震了一下。

像有人一拳砸在铁板上。

“广福这个闷葫芦……”

它骂了一句。

后面的话却哑在了表芯里。

陈守拙端起杯子,把茶一口喝光。

苦味顺着喉咙,一直压进胃里。

“关大爷。”

他放下空杯。

“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关大爷两根手指捏住壶盖,慢慢转了半圈。

“你比你爸,多了一样东西。”

陈守拙没说话。

“筹码。”

关大爷替他说了出来。

“你爸当年只有一本写在烟盒上的私账。那些字能说明他见过什么,却未必能证明是谁干的。”

“他连‘先生’的边都没摸到,就让

“你现在不一样。”

关大爷手指停住。

“你有红旗街的铺子,有废品站。”

“广州有人替你接货,香港也有路子。”

“你经手的钱、见过的人、留下的票,比你爸当年多得多。”

他盯着陈守拙。

“可你还缺最后一样。”

陈守拙坐直身体。

“什么?”

关大爷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只剩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能让‘先生’上面的人坐不住的东西。”

陈守拙没有出声。

廖克明临走前那些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文化局管审批。

文化局不盖章,他的铺子开不了,香港公司也办不成。

先生甚至不需要证明他有罪。

只要拖着不证明他没罪,就能把他一点点耗死。

“先生走私文物的证据,还不够?”

“不够。”

关大爷回答得干脆。

“韩先宽已经倒了。‘先生’只要把脏水全泼到他身上,再说一句自己失察,就能把身上摘干净。”

“你拿韩先宽的罪去打‘先生’,打不死。”

“他上面的人,也保得住他。”

陈守拙看着桌上的水渍,脑子飞快转着。

“所以,我得拿出一样东西。”

“让他上面的人觉得,继续保他,比扔掉他更麻烦。”

关大爷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脑子没白长。”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拍了拍灰布褂子上的褶皱。

“旧社会大宅门里,管家最大的本事,不是伺候人。”

关大爷重新掏出两只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是看风向。”

“老爷来了客人,管家得看出来客人从哪儿来,来做什么,走的时候又会带走什么。”

“风往哪边吹,门就该往哪边关。”

他低头看着陈守拙。

“你现在也一样。”

“先看清‘先生’怕什么,再往他的疼处下手。”

陈守拙仰头问:“他怕什么?”

关大爷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怕上面的人知道,他经手的那批文物,根本不是什么‘支援特区文化建设’。”

“是走私。”

陈守拙眉头皱起。

“他上面的人,未必不知道吧?”

“未必不知道。”

关大爷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可知道,和摆到桌面上,是两回事。”

“没摆出来,可以装聋作哑,可以说一句失察。”

“一旦证据落到不能不查的人手里,那就是案子。”

关大爷俯下身,声音更低。

“撑伞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

“是那只手被人逮住,还顺着伞柄往上摸。”

话说完,他直起腰,转身朝街口走去。

沙,沙。

布鞋声渐渐远了。

只有最后一句话,顺着风落回来。

“先把风向摸透,再去找能管住那枚章的人。”

“不然,你连省城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陈守拙坐在封条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街对面的年轻干事终于放下饭盒,点起一根烟。

火柴划亮的时候,他还在盯着这边。

老白的齿轮重新转动。

“听明白了?”

“明白了。”

陈守拙站起身,把两个粗瓷杯摞好。

“那把伞保的不是‘先生’。”

“保的是太平。”

他拎起小矮桌,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封条。

“‘先生’真把天捅漏了,第一个撒手的,就是替他撑伞的人。”

老白问:“你准备从哪儿刮这阵风?”

陈守拙把桌子送回院里,又折回来拎起马扎。

“顾世安还在省城文物商店?”

“在。”

“那就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陈守拙停在街边,隔着一条路,看向吉普车里的年轻干事。

年轻干事夹着烟,脸色一点点变了。

陈守拙扯了下嘴角。

“去省城。”

“造一场能把屋顶掀翻的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