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温书言的下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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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了。”

老孟的声音更低了。

“省局留下的材料只到1989年。那年河西乡文化站查出一笔旧账问题,处理结果往上抄报过一次。”

“温书言是副站长,最后定的是——工作失误,造成集体财产重大损失。”

老孟停了停。

“开除公职。”

“永不录用。”

电话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老孟才接着说道:

“再往后,人去了哪里,旧档里没写。”

“跃进还特意翻过,那几页东西干净得很。没有申诉材料,没有调查笔录,连具体损失了什么都没写清楚。”

陈守拙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了。”

“替我谢谢跃进。”

“守拙。”老孟叫住他,“这事不对劲。”

“我知道。”

陈守拙挂断电话。

啪。

听筒落回座机。

骑楼里一下安静了。

孙红梅的手停在算盘上。

“调令没有人签字。”

她看着陈守拙。

“处分没有调查材料,连亏了什么都不肯写。”

“这不是在记过。”

“是在埋人。”

只有陈守拙能听见的表壳里,老白开了口。

平时那股欠揍劲儿没了。

“先生这手,够脏。”

“他不用杀人。杀人会有尸首,会惊动公安,也会有人顺着命案往下查。”

“他用的是体制里的刀。”

齿轮一下下磨着。

“广福没了没多久,新局长刚坐稳,一张没人签名的调令,就把温书言踢出省城。”

“职务没降,看着还体面。可河西乡那地方,离省城远,穷得连文化站的瓦都补不起。”

“先把他扔下去,让所有人忘了他。”

“再熬上几年,随便翻一笔旧账,把公职一扒,这个人就算还活着,也没地方说话了。”

老白停了一下。

声音有些发涩。

“这两刀要真是先生落下来的,他没碰温书言一根手指,却把人家五年的人生一层层剐干净了。”

陈守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1984年的冬天。

一个穿着规矩的年轻科员,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收下那封举报信,在回执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月后,他被一纸调令赶出省城。

四年后,连身份也被扒了。

没人打他。

没人抓他。

每一张纸上甚至都盖着公章。

可就是这些看起来最规矩的纸,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寸寸按进了泥里。

陈守拙抬起头。

“现在还不能钉死是先生。”

孙红梅看着他。

“但这两刀,落得太顺了。”

陈守拙站起身。

“顺着同一条线落下来的刀,就算不是他亲手拿的,也有人知道他想砍谁。”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红旗街街道办的号码。

“找陈广发。”

陈守拙报了名字。

“对,跑河西乡旧货线的那个。告诉他,他外甥找他,有急事。”

电话转了两次。

十来分钟后,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陈广发的大嗓门顶了过来。

“兔崽子!大中午的折腾你舅?”

“我刚跟人摸上两圈牌!”

陈守拙没理他的抱怨。

“老舅,你去趟河西乡。”

“现在就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河西乡?”

“那破地方我熟啊。上回吴站长那批破铜烂铁,还是我拉回来的。”

陈广发问:“怎么,又有货?”

“不找货。”

“找人。”

陈守拙看着窗外刺眼的日头。

“找一个叫温书言的人。以前在河西乡文化站当过副站长,1989年被开除了。”

“找个被开除的干啥?”

陈广发嘟囔了一句。

“都过去两年了,人死没死都不知道。”

陈守拙握紧听筒。

“他见过我爸当年那封举报信。”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街道办大妈的闲聊声、自行车铃声、远处叫卖声,全从听筒里传过来。

陈广发却半天没开口。

足足过了五秒,他才重新出声。

刚才那点吊儿郎当,彻底没了。

“知道了。”

声音不高,咬得很实。

“吴站长那条线我能搭上。”

“就算这姓温的死在河西乡,我也把他埋在哪块地、见过什么人,全给你刨出来。”

陈广发顿了一下。

“守拙。”

“嗯。”

“你自己在外头,也当心点。”

“我知道。”

陈守拙挂断电话。

他把手揣进裤兜,指尖碰到了那把从香港带回来的折叠铜钥匙。

金属边缘很薄,也很凉。

“温书言要是还活着。”

老白低声说道:“这几年,怕是过得连狗都不如。”

陈守拙没有立刻回答。

孙红梅合上账本。

“被人害过一次的人,不会因为你姓陈,就立刻信你。”

“你要真找到他,别一上去就问举报信。”

陈守拙看向她。

“那问什么?”

“先问他缺什么。”

孙红梅道:“饭、住处、工作,还是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人活着,才轮得到他开口。”

陈守拙沉默了两秒。

“这笔惨账,不能让他白吃。”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的长堤大马路。

“先生以为把他踩进泥里,这事就算完了。”

“可只要他还活着,这条线就没断。”

陈守拙的手仍握着裤兜里的铜钥匙。

“我要找到他。”

“把当年的举报回执、调令、处分账,一样样摆到他面前。”

“接不接,由他。”

“但那把刀,他该有。”

孙红梅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在上海牌旧手表上。

表蒙子那道沉了三年的划痕,被照得发亮。

像一把藏了太久的刀。

终于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