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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们不准送呢?”
“裴照会来告诉你不准送。”
知微被这句严谨得近乎固执的话堵了一下,想恼,唇角却先动了。她很快敛住笑意,伸手去看他的右肩。
谢煦彰本能往后避了半寸,像是怕她碰到伤处。
知微的手停在空中:“疼便说疼,躲什么?”
“衣裳未解,看不出伤口。”
两人同时静下来。
这句话本来只说伤势,落在黄昏后的前厅里,却忽然多了一层不能明说的意味。知微的耳根慢慢热起来,手也该收回了。她望见他右手因忍痛微微发僵,最终没有去碰肩伤,只向下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掌心却比她想象中更凉。谢煦彰没有立刻回握,像是在等她确认。直到知微的手指收紧,他才将五指缓缓合拢。
“这一次我听见了。”她低声说,“下次再早一点。”
“好。”
次间里,林赛雪翻过一页冬衣名册,没有抬头。守在她身旁的素绢却悄悄笑了一下,被她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手背。
当天夜里,沈宅外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二更。
李家来的幕僚姓邓,名简,跟随李崇晦多年,京中官员的履历与亲缘大多在他心里。沈亦儒从前赴李家拜会,曾见他替李崇晦收帖、回话,连三品官家的长随也要客气称一声邓先生。
此刻邓简坐在沈宅外书房,面前的茶已经凉透。
“何敬之的陈状先递进御史台,事情便不能只按两名假巡检查。”他将来意说得平直,“侯府如何得人、林家是否出资、周骁为何突然改口,都会重问。沈大人三年前在明州任职,绕不过去。”
沈亦儒坐在书案后,脸色很不好看:“何敬之是替李家办事。他做了什么,我从未过问。”
“李大人也没有过问。”邓简抬眼看他,“所以才请沈大人把自己亲历的部分说清。”
“要我说什么?”
“林沈两家的财物往来,原属内宅奉养争议;林家入狱以后,探视和婚议多由女眷私下奔走。沈大人在外任官,只知家中大概,不知细处。至于昨夜家宴,令郎、令爱和夫人各有自己的话,沈大人并未授意。”
沈亦儒听到这里,手指在案上轻轻一顿。
这几句话都给他留了退路。
林家财物若有侵夺,是主母照管内宅不周;知微与李家婚议若被说成借案相逼,是女眷私下奔走;承煜若曾说过不实之词,也是少年自己记错。他仍可以是那个在外为官、被家事拖累的父亲。
“王氏未必肯认。”他说。
邓简没有劝:“夫人认不认,是夫人的事。沈大人只须把自己的陈情写明。令郎若愿另写一份家中所见,更稳妥些。”
“他昨夜已经当众说了不知。”
“少年人今日不知,明日也许想起。”
书房外,王令仪正走到廊下。
她原想来问李家幕僚为何深夜登门,听见自己的姓氏,脚步便停住了。郑妈妈跟在后面,被她抬手拦下。窗纸上映出两个男人的身影,一坐一立,谁也没有发现外头有人。
沈亦儒在屋中沉默许久:“承煜冬试在即。若陈情有失,御史台记他一个妄言,往后怎么办?”
邓简答道:“他未入仕,最多受一时训诫。少年失言,总比朝官知情不报轻。过两年仍可应试。”
“过两年……”
沈亦儒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衡量这两年值不值得。
廊下另一头,承煜抱着刚誊清的策论走来。
他看见母亲站在窗外,先是一怔。王令仪急忙向他摆手,屋内却已经传来父亲的回答。
“若事情真到那一步,只能让他缓两年。”沈亦儒说,“他还年轻,前程可以再挣。我的官声一旦坏了,沈家便再没有人为他们撑门面。”
承煜站在原地。
怀里的策论是他改了三遍的文章。第一稿由父亲看过,父亲替他圈出几处应当迎合时论的句子;第二稿经郭衡指点,叫他把自己真正信的治民之法写清。他今夜原想请父亲再看一遍,明早便送去郭宅。
王令仪伸手去拉儿子的袖子。
承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惊动书房里的人。他把策论从母亲手中护稳,朝后退了一步。
“娘,回去吧。”他低声说。
王令仪的嘴唇发白:“承煜,你父亲只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过去十几年,她替丈夫说过太多这样的后半句。只是权宜,只是为家里,只是等风头过去。今夜她望着儿子的脸,再也接不出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解释。
承煜也没有逼母亲说完。
他抱着策论转身,沿长廊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子。父亲案头那份用来替他定方向的旧稿,明日不必取了。
天亮以后,他会亲自敲开郭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