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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仪眼底掠过一丝恼意,随即又压平:“你倒把每一步都算清了。”
“女儿只是吃过没有算清的亏。”
这一次,王令仪没有再劝。她带着原封未动的箱笼出了正门。两位族婶一路无话,空轿仍跟在车后,怎样来,怎样回去。
沈亦儒午后才从州衙回府。
王令仪在正房等他,桌上放着那张有承煜名字的待问名册。沈亦儒进门看见箱笼仍在廊下,脚步便停了一下。
“她不肯回来?”
“她请老爷到行署写明,归不归家与林案无关。”王令仪替他解下外袍,动作仍旧从容,“我答不了,便回来了。”
“你是她嫡母,连一个庶女也带不回?”
王令仪把外袍交给丫鬟,转身看他:“老爷若要我叫人绑她,今日为何还带族亲和礼物?既要体面,便只能等她自己上轿。”
沈亦儒没有发怒,只道:“她被林家纵得不知轻重。等外头议论起来,自会知道父家能替她挡什么。”
他说完,目光落到桌上那张名册:“承煜的口述可准备了?”
屏风另一侧传来轻响。沈承煜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一页未写完的纸。他十六岁,眉眼已渐渐有了父亲的清俊,只是少年气还压不住脸上的迟疑。
“父亲,”他道,“儿子只听母亲提过李家有议亲之意,并未听见何先生在官驿说了什么。若行署问得细,儿子该如何回答?”
“不必说官驿。”沈亦儒在桌边坐下,“你只需说明,知微及笄以后,家中早已考虑李家,并非林铭轩入狱后临时起意。你是长兄,关心妹妹婚事,合情合理。”
“可何先生第一次正式上门,确在外祖父下狱之后。”
沈亦儒抬起眼:“谁教你称林铭轩外祖父?”
承煜脸上一僵。
他从小受林家供养,逢年过节也收林铭轩的礼,可在父亲面前,那个老人只能是林商户、林家或岳家,仿佛叫一声外祖父,便会损了沈家的清贵。
“是儿子失言。”他低下头。
“把口述写完。”沈亦儒道,“你是沈家嫡长子,家门有事,本就该担一点。”
王令仪一直没有出声。直到“担一点”三个字落下,她忽然伸手,从承煜手里把那页纸抽了过来。
纸上已经写了开头:家父素为长妹择婿,李氏婚议早在林案之前,并非以案相迫。
“谁教你这样写的?”她问。
承煜不敢看她:“父亲拟了大意。”
王令仪转向丈夫:“程副使昨日问的,是何时正式提婚。承煜不在官驿,不在州狱,也不知转押。他凭什么替你证明?”
沈亦儒皱眉:“只是说明家中早有此意。”
“若上官认定这句话避重就轻,谁受责?”
“他只是家中子弟,至多训斥几句。”
“赵砚昨日也是至多杖责、革役。”王令仪把那页口述合起来,掌心压在纸面上,“老爷给每个人算的代价都不重。只是那一点一点,从不落在你自己身上。”
房中陡然安静。
承煜抬头看向母亲,像第一次不认识她。
沈亦儒的脸色终于沉了:“令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王令仪把那张纸按在桌面,指尖用力得发白,“林氏母女的事,我不替她们说话。知微今日不肯随我回,我也恼她不敬父命。可承煜没有亲历,便不能去行署替老爷说亲历之事。”
“这不是亲历,是家事。”
“既是家事,更不该叫他进官署。”
夫妻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对望。
王令仪没有撕掉口述,也没有说一句要帮林家。她只把纸收进袖中,转头吩咐承煜:“回书院去。行署若正式传你,按你知道的说;没有传,不许自己上门。”
承煜迟疑着看向父亲。
沈亦儒没有点头。
王令仪便又说了一遍:“去。”
这是她嫁进沈家十余年,第一次当着儿子的面,不等丈夫准许便下了相反的命令。
承煜终于退了出去。
屏风后,沈知月把手紧紧捂在唇上。她原是来找母亲看新裁的秋衣,听见父亲回来,便没有出声。方才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楚。
外间沉默许久,才传来沈亦儒冷下来的声音。
“承煜不去也罢。李家那边总要有个交代。知微不肯,便只能再看看知月的婚事。”
沈知月怀里那匹石榴红新绢,倏地从手臂间滑了下去。
绢料落在脚边,没有声响。
她低头看着那一片鲜亮的红,忽然想起数日前,何敬之也是用“最稳妥的归宿”来劝知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