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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生母出自林家，如今母女都在外家养病。”
他说得自然，像只在解释一段普通姻亲关系。何敬之却从“都在外家”听出了未尽之意。
宴散后，他与沈亦儒同路出衙。两人走在夜色里的长廊下，何敬之才道：“老师此次奉命巡视东南州学，兼问几处灾后抚恤，三日后入明州。李大人最不喜地方官讳疾忌医。沈大人若有难处，不妨早些说清。”
沈亦儒脚步微停：“家中小事，不敢扰李大人。”
“家中事处置得当，也是官声。”何敬之笑了笑，“听说令爱及笄礼上行止不俗，明州诸家至今仍在议论。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在满堂宾客前把礼走完再说自己的话，很难得。”
这话听来像赞赏。
沈亦儒却忽然想起，李崇晦原配去世多年，李家一直没有续娶。
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抬手请何敬之先行。
“李大人到明州后，”他温声道，“下官自当登门请教。”
同一时刻，林宅正在吃晚饭。
林铭轩嫌今日的鱼炖得淡，林赛雪说陈先生交代少盐，父女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知微坐在旁边替母亲挑鱼刺，听着他们争，唇边带着笑。
杜衡匆匆从外院进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在门边向几位主子行礼。林铭轩正夹鱼，见他神色不对，皱眉道：“又是哪家屋子塌了？”
“不是北塘。”杜衡道，“京中钦使三日后到明州。知州衙门刚送来帖子，请城中几家预备接待。”
“谁来？”
“礼部侍郎，李崇晦。”
知微手里的银箸脱手落在碗沿。
清脆的一声，满桌人都看向她。
窗外春夜温软，海棠新叶在灯影里轻轻摇动。林宅的门开着，院中有人说笑，母亲与外祖父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可那个名字一出口，前世偏院的锁声、男人整理袖口的动作、孩子从身体里失去时漫长的疼，仍在一瞬间穿过十五岁的血肉，将她牢牢钉在原处。
她不是早已准备好迎接一切的人。
她只是走出了第一扇门，才刚学会在春日里坐下来吃一顿饭。
林赛雪放下汤匙，伸手覆住女儿冰冷的指尖。
“微儿？”她低声问，“你认得李大人？”
知微抬起眼。
母亲的脸就在灯下，仍活着，也正看着她。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才让声音不至于发抖。
“不认得。”
她停了停，又道：“只是听过。”
林铭轩没有追问，只对杜衡道：“既是官府帖子，照礼预备。林家不攀附，也不躲。”
“是。”
杜衡退下后，饭桌上的争论没有继续。林赛雪仍握着女儿的手，知微掌心的冷意一点点透过去。
窗外，明州的春已经很深。
而从京城来的风，终于吹到了林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