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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尺来高,通体灰白,没有五官。
石像面庞光秃秃的,只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合拢的眼缝,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耳朵。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右手持一卷长长的玉简,玉简上刻着一个字——
“七”。
除此之外,庙内空无一物。
没有香炉,没有供桌,没有蒲团。
墙壁斑驳,蛛网密结,像是百年无人踏足。
可那盏灯……灯在哪儿?
姜钰来不及想,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七尊!七尊!”
他声音嘶哑,一边磕头一边喊。
“求您救救我娘!求您救救我们!只要您出手,我姜钰这辈子下辈子以及我后代每一辈,每日必三次供奉,生老病死,绝不敢断!您想要什么,我当牛做马也给您弄来!”
姜钰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住眼睛。
他不管,只是拼命磕。
“求您了!求您了!求您了——”
外面,姜母已经闭上了眼。
她感觉到刀风扑面,那是死神的鼻息。
她听见兵卒的狞笑,听见铠甲摩擦的声响,听见……
大地忽然剧烈震颤。
“地龙翻身!地龙翻身了——”
轰隆一声巨响,姜母脚下的地面猛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像巨兽张开的嘴,那两名已经举刀的兵卒甚至来不及惨叫,连人带刀坠入深渊。
裂缝还在扩张,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追兵队伍瞬间炸了锅,战马嘶鸣,人仰马翻,有人被甩下马背掉进地缝,有人拼命往回跑,嘴里喊着“快逃快逃地龙翻身了”。
姜母呆呆地跪坐在原地,看着眼前半尺处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念头。
直到那群人逃出十里地,大地的震颤才缓缓停歇。
她没死。
裂缝就贴着她的膝盖停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地底画了一条线。
“娘——”
姜母猛地转头。
姜钰就站在她身后。
满脸血污,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怀里紧紧抱着那尊他请来的石像。
他咧嘴一笑,牙齿上都是血,可那笑却是姜母这辈子见过最亮的东西。
“七尊上神救了我们!”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像举过头顶。
“娘,我许了愿,我说以后世世代代供着上神,上神就显灵了!”
姜母看着那尊没有五官的石像,看着那玉简上刻着的“七”。
她没有怀疑,没有多问,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去。
“多谢尊上救命之恩。”
随后,她抬起头,对姜钰郑重的说道:“钰儿,此后的供奉,万万不可有半分懈怠”。
说完,她眼里泪水未干,可那死灰已经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后来,她们跟着难民潮跋山涉水,走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到了禹国京都北城。
姜家主支念在同宗情分上,给她们在偏院腾了一间屋子。
姜母靠浆洗衣裳为生,姜钰进了族学读书。
日子虽苦,可总算是活下来了。
而从那一年起,姜钰的床头多了一尊石像。
每日晨起、午间、夜寐前,他都会恭恭敬敬点上三炷香——
最初用的是草茎,后来是便宜的线香,再后来,他终于买得起真正的沉水香。
一日三次,风雨无阻。
他娶了妻,生了子,便将此事郑重传给下一代。
儿子又传给孙子,孙子又传给曾孙……
一代又一代,姜钰一脉的祠堂里,那尊没有五官的石像始终端坐其中,玉简上的“七”字被香火熏得微微发黄。
可外人从不当回事。
“姜钰一脉啊?就是那个供石头神仙的?”
京都的茶楼里,有人笑着摇头。
“都两百年了,也没见他们家出个像样的人物,最出息的一个,也不过是个八品官。”
“就是就是,要是那玩意儿灵,怎么可能就这点儿出息。”
“可不是嘛!那姜家主支,现在都做到三品了!人家供祖宗牌位,可没供什么石头像。”
“要我说啊,就是穷讲究,能有什么用?”
……
这些话,姜棠从小听到大。
太原二百七十八年,暮春。
姜钰一脉的主府上张灯结彩,正堂里摆着流水席,族中老小齐聚一堂,为老太爷贺八十大寿。
可祠堂那边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
“我说了,这就是淫祀!该砸!”
姜棠叉着腰,指着祖宗牌位前那尊石像,一脸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