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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鲤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她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推开。
这些曾经明明是她这具身体参与过的,但这样的事对她来说,还是仿佛做梦一样。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的声音细碎而绵长。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某个露天咖啡馆里,七玖正坐在遮阳伞。
她用回了原本的人类模样,正靠在藤编椅背里,腿伸得长长的交叠着,手里捏着蛋挞吃得满嘴都是酥皮的碎屑。
没有人认识她。
她也享受着这种难得安安静静的、专心吃美食的自在,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
服务生端着另一杯饮料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客人有些眼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便没有多想,走过去了。
日子像河水一样往前流。
明远集团在那之后的发展快得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项目一个接一个地落地,业务版图逐年扩张,从最初那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扩展到了整栋楼、再扩展到另一栋楼、再到多个城市的分公司。
白鲤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后,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
她需要重新习惯自己的脚步声、自己的手怎么握笔、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但她学得很快。
赵洪明成了一个极其的合作者——
那个崭新的赵洪明在商业决策上精准得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待人接物的分寸拿捏得几乎无可挑剔,而在面对白鲤的时候,他的态度又和蔼得像在对待一个最疼爱的晚辈。
白鲤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慢慢适应,从跟着看文件到自己去谈合同,从处理小项目到掌管一整片业务区,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有人替她热饭、有人替她处理行程、有人替她把看不过眼的方案退回去重写。
二十年。
足够一个年轻人从青涩走到沉稳,足够一棵小树长到参天蔽日,足够一间快破产的公司变成行业里绕不过去的名字。
明远集团在这二十年里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白鲤也成了它最大分公司的总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开会的时候说话掷地有声,签文件的时候笔锋利落。
她结了婚,丈夫是个做建筑设计的中年男人,脾气温和,笑起来眼角会叠起几道深深的纹路。
她生了一双儿女,大的已经上了大学,小的高三正在为高考熬最后几个月。
那些年她在无数个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亮着灯,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厨房里有人正在热汤,心里的某个角落会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暖意升起来。
可她知道那个契约还在,一直都在。
那个她最初典当了自己的系统契约,那个她死后就要彻底回归的地方。
她在第二个十年快过半的时候就开始时不时地观察周围,有时晚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她会有一种的感觉,不害怕,只是一种平和的了然。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她只是比从前更加认真地过每一天,把会议开得更利落些,把家事安排得更周到些,把该说的话早点说完、该拥抱的人早点抱住。
她六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中旬就下了一场雪,院子里的腊梅还来不及开就被一层薄雪压住了花苞。
她在卧室里躺了三天,家人轮流守在床边,医生来看了两回,都是摇摇头说各项指标都在往下走。
她心里是清楚的。
那个晚上的时候她让家人都先去休息,说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儿女犹豫了一阵,丈夫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了,灯关上了,门虚掩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窗帘没有拉严。
外面的雪光透过那条缝渗进来,把天花板染成了一层浅灰泛蓝的颜色。
白鲤平躺在床上,呼吸比白天更浅了,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
她看着天花板那道光,等那道她等了快四十年的光从某个方向亮起来。
没有声响。
没有什么红雾翻涌,没有什么神光漫天——只是她床尾靠窗的位置,在某个眨眼的间隙里,有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七玖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和四十年前跟她分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变过一分一毫。
七玖看着床上那个已经瘦削下去的老人,面容的轮廓还依稀能找到当年白鲤的影子,但时间已经把那些影子模糊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眼角细密的纹路和鬓边全白了的发丝把岁月的总量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