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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经理的眼泪在门锁弹开的那一刻地下来了。
她被扶进了朝北的次卧。
她丈夫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把她往床沿一放,说了句:你歇着吧,我去隔壁睡。。
说着,脚步声就消失在客厅里。
关门声响起之后,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
黄经理瘫在床沿上,大腿不敢动,整个人维持着被放下时那个别扭的姿势。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西装裙已经被血浸透了,从大腿中段往下全是暗红色,布料黏在皮肤上,扯都扯不下来。
她试着抬了一下腿,断骨处传来的轻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后栽进了枕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月被她母亲扶进了她自己租的那间公寓的单间里,窄小逼仄,窗帘是粉色的,地上丢着外卖盒子。
她母亲把她往床上一放,拿了一瓶矿泉水搁在床头,说了句:妈得回去,明早还得给你爸做饭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周月蜷在床脚,抱着自己的胸口,疼得整个人在床垫上滚了两圈,从床脚滚到床头又滚回来,枕头被她的指甲抓出了几道白色的勒痕。
就是那个时候。
周月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黄经理家的窗户关着,但窗框和墙壁之间有一道年久失修的缝隙。
丝丝缕缕的红雾从缝隙里渗了进来。
极其淡薄,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那雾气无声无息地飘向周月蜷缩的身子,飘向黄经理瘫在床沿的腿,像有人伸手拂过伤口表面。
黄经理只觉得大腿上那股温热的、黏腻的渗血感忽然停了,她低头——
那道翻卷的皮肉还翻卷着,断裂的骨头断茬还白森森地戳着,但血不再往外涌了。
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像某种介于血痂和保鲜膜之间的东西,把所有还在渗血的毛细血管都封住了。
周月也感觉到了。
胸口那片洇开的暗红色终于不再扩大,但她伸手去摸的时候,塌陷的胸腔还是塌陷的,肋骨错位的痛感也还在。
只是血止住了。
不流血了。
她们两个各自在床上躺着,盯着自己残缺的、却不再出血的伤口,一个靠着枕头愣了好几分钟,一个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喘着粗气。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事发生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孙千被父母从医院领回了家。
他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虚脱的状态——
明明所有检查都正常,可他的体温在持续升高,额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整个人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父母心疼地看着他,嘴里不住地念: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可不管他怎么说耳朵被人撕了,父母的目光都只会往他完好的脑袋两侧扫一眼,然后露出那种既困惑又焦虑的表情。
他被扶进自己那间堆满了球鞋和游戏手办的小卧室,往床上一摔就昏了过去。
昏迷的夜里,同样的红雾从空调管道和门缝之间渗进来,薄薄一层覆在他脑袋两侧的伤口上。
血止住了。
断裂的软骨和皮肉不再渗血,但残损的形态没有变,只是不再往外淌温热的东西了。
还有高梅。
那个和蔼圆脸的中年女人被丈夫从医院接回家时,整个人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她的被那怪物剥掉了——
那些医生还一直说她的脸完好无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脸到底有多疼,每一丝空气流动都像有人拿砂纸在打磨她的脸。
晚上她的丈夫把她扶上床之后,自己去了客厅看电视,而她在黑暗里痛苦蜷着,窗缝里渗进来的红雾像一张极薄的面纱覆上了她的脸。
血止住了。
烧灼的剧痛却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