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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自己断腕处,那只右手有半个掌早没了,创口处的白布底下本应持续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可此刻纱布表面不再有变化。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残缺的手掌,觉得自己的力气似乎好像有点大。
他瞪着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着顾怀宸,喉结动了一动:殿下……末将好像……有劲儿了。
顾怀宸蹲在他面前,眼睛里又亮了一束光。
他在一张纸上记了些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顶帐篷。
可接下来的结果让那点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因为失败的太多了。
多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那些趴在草席上、靠在木架子边的伤兵们交头接耳,木板偶尔成功的那一下在口耳相传中被放大了又被质疑,被质疑了又被嘲笑。
到了第七十五顶帐篷的时候,已经有人直接拒绝了:殿下,末将不信这个。末将这条命是刀口上舔来的,不是什么神啊仙啊给的。您请回吧。
顾怀宸在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布帘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鬓角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有勉强,收了木板转身走了出来。
昭帝看见他走出那顶帐篷之后,在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停了脚步,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背脊也肉眼可见的弯了一点。
这近乎一天的记录,昭帝从镜面里看见了。
老二在帅帐里摊开一本册子,在油灯底下用笔一项一项地填着数据:共探访一百三十七顶营帐,接触伤兵三千二百四十三人,完全成功者为零,伤势稳定不再恶化者仅三十七人,其余全无变化。
成功率太低了。
而到了晚上,流言就像野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开了。
那木块根本没用,二殿下被骗了。什么神木,就是个寻常木头。
有人在打水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骗不骗的不知道,但我昨晚看见老王的那,明明昨晚还拄着木头走路,刚刚就能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块木头。
他那腿不是断了半年了吗?怎么忽然那么大力气?
那不是更邪门吗?伤口没好,力气倒是大了,你们不觉得这事儿瘆得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钻到他腿里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看见有个人了,他走路的时候都跟以前不一样。
我听说王胡子下午跟人掰手腕,把张铁牛那胳膊直接摁桌上了,张铁牛在咱们营里可是力拔头筹的主儿——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这力气来的太蹊跷了。
营地里那些伤势稳定下来的人,渐渐地被人绕开了。
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没有变得更奇怪,他们只是伤口不疼了、力气变大了、走路比以前稳当了。
可这些变化让他们看起来和旁人不一样了。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靠命扛伤的地方,忽然有人莫名站起来了,虽然还瘸着、还残着,可他们的脊背比别人直了一点,他们端着饭碗的手比别人稳了一点,他们扛粮袋的时候比别人多扛了一袋。
这种不一样让周围的人本能地缩了一步。
打饭的时候他们排在前头,后面的人自动隔了两步的距离。
操练的时候他们站在队列里,左右两边的人悄悄往外挪了挪脚尖。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躺在帐篷角落的位置,旁边空出来的褥子铺位整夜都没有人躺上去。
顾怀宸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了一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知道外面的人议论着的那些、、二殿下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他不由的思考,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把笔放下了,拇指按着自己的眉骨,按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提起了笔。
这一次他画了一幅画。
画得很好,比例得当,眉眼也有了几丝神韵,他把记忆中的模样一五一十地描在了纸上。
他把画像贴在一块新削的木盒正面,又在背面挖了一个浅槽,把原来的神木嵌了进去,用薄薄一层木盖覆上,只留了一道细缝。从外面看,就是一整块贴着画像的木盒。
他把它放在了营地中央那棵枯死的胡杨树底下。
夜色里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着周围那些探出帐篷、探出窗口的张望的脑袋,声音在晚风里传出去很远:
我知道白日的事有很多人质疑,所以那事到此为止。这画是从京城带过来的,是咱大昭的国师,她有无双的医术和通神天赋。她曾言但凡在她画像的木盒上滴落血液,诚心祈祷,便有可能得到上天的垂怜。这次不强迫你们,试或不试,随你们自己。
说完,他安排人守在一旁看守并记录后,就转身离去了。
而这儿,是他的一次豪赌试探。
原来的意气风发早已消退,他深刻的意识到了人心的难测。
所以他只能赌这一次,成败就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