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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紧接着每个人的眼前,却都亮了起来。
端王妃最先看见了光。
那是一盏旧旧的羊角灯,提在十年前的她手里。
那时的她还不是端王妃,只是封南胡家刚及笄的嫡女胡月荣,穿着藕荷色的春衫,站在渡口的垂柳下。
灯影里,远处一艘画舫正缓缓靠岸,舫头立着个玄衣少年,手里攥着一支白玉簪——那是他临行前说好要带给她的定礼。
可她看见了,也记起来了,那天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到灯油耗尽,等到夜露打湿了鬓发,那艘画舫却在离岸三丈的地方调了头。
少年终究没有下船。
她望着舫影消失在烟波里,把羊角灯狠狠砸进水中,转身嫁入了端王府。
此刻,黑暗中的胡月荣猛地朝那盏灯扑去,十指张开,想要抓住那团暖黄的光,想要对十年前的自己喊一句再等一刻钟!他母亲病危他才折返的!他没有负你!
可她的手指穿过了灯光,穿过了旧日自己的肩头,什么也没能留下。
她再扑,再抓,那羊角灯却像隔着一层水波,越飘越远,远到她终于看清灯影下少年手里那支白玉簪的穗子。
和她后来在端王府库房里找到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跪倒在黑暗中,喉间滚出一声近乎兽类的呜咽。
而堂中那些被撞飞的侍从婆子,也各自沉入了自己的回溯里。
那个为首的铁甲侍卫,看见了边关黄沙里的一封家书。
信是妻子写来的,说孩子会叫了,说屋后的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果,说等你回来。
可他当年接到信时正赶上敌军夜袭,随手将信揣进怀里便提刀冲了出去。
那一战他活了下来,信却不知何时从怀中遗失在战场。
他以为妻子怨他久不归家,三年后归乡时才知妻子已病故,临终前还在托人打听他的下落。
此刻他又看见那封信飘在风沙里,字迹清晰如初,他疯了一样扑上去,盔甲沉重地拖着他,他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得到信纸的边角——却在最后一寸距离上,信纸被风卷走,碎成漫天黄尘。
那个被甩在柱子上的胖婆子,看见的是灶房里的一碗藕粉桂花糕。
那是她女儿出嫁前最后给她做的,她嫌太甜,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说下回少放些糖。
可女儿嫁去的是千里之外,再没。
三年后女儿难产而亡,那半块糕被她锁在匣子里,直到发霉都舍不得扔。
此刻那碗糕就冒着热气放在灶台上,她跌跌撞撞扑过去,双手捧起碗,泪水砸进碗里,可那碗糕却在她掌心一点点变冷、变硬、长出绿斑,她拼命往嘴里塞,塞进去的却全是霉灰的苦涩。
另一个年轻的丫鬟,看见了后花园月洞门下的一截青衫。
那是府里一个早逝的小厮,曾每天偷偷在她窗下放一枝新摘的栀子。
她嫌他出身低微,从来都假装没看见。
直到他染了时疫,最后一夜托人送来一枝半枯的栀子,她依然没有去见。
此刻那截青衫就在月洞门边一闪而过,她追过去,看见少年回头的笑脸,手里捧着一大把鲜活的栀子。
可等她跑到了,少年的脸却一点点溃散,栀子也变成枯枝,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空空的月洞门,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端王妃的贴身嬷嬷,看见的是抄手游廊里一个咿呀学步的幼童。
那是她夭折的长孙,她才抱过三次。
最后一次,幼童朝她伸出手要,她正忙着给王妃递茶,只说了一句等一等。
这一等,便是一生。
此刻那幼童就蹒跚着朝她走来,小胖手张开,她跪着爬过去,双臂正要搂紧。
那幼童却转瞬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又朝她伸出手,笑出两颗米粒大的牙。
……
还有太多太多…
她们疯了似的朝那些幻影扑去,试图抓住,试图挽回,试图说一句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做一件当年没敢做的事。
可指尖一次次穿过虚无,幻象一次次碎如泡影。
她们执拗地重复着,追赶着,在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里徒劳挣扎,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更加用力,每一次都更加绝望。
直到下一次轮回。
也依旧无法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