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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的日光劈头盖脸地罩下来,热烘烘地烘着两个人的肩背。
七玖走了一段路,忽然偏头看了看房雪潼湿润的眼眶,松开手,用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嘟囔了一句:你别哭呀,人不是给你要回来了嘛。
房雪潼吸了吸鼻子,弯起嘴角笑了出来。
她抬手揉了揉七玖的脑袋,把那根歪掉的玉簪又正了正,轻声道:嗯,回来了。
此时,两个小丫鬟从远处小跑了过来,翠儿的眼眶红红的,香儿的袖口湿了一小片,像是刚哭过一场。
她们远远看见房雪潼站在日光底下,便扑过来跪在她面前,声音里压着劫后余生般的哭腔:主子——
房雪潼把她们扶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们肩头的灰。
然后她转头,看见七玖已经走到前头去了,正蹲在石榴树下捡落花,捡了一捧红彤彤的瓣子,放在手里,仰头对着日光照,碎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笑眯眯的脸上。
房雪潼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
日光暖融融地铺着,微凉的风把方才堂屋里那股沉得压人的气味一点点吹散了。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步朝七玖走过去。
石榴花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由着那点轻飘飘的红缀在衣料上,一步一步踩过青砖地上细碎的花影,走到七玖身边蹲下来,一起捡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
而荣禧堂的屋内,端王妃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她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瓷壁贴着手心泛起一阵微凉的腻意。
她没有喝,只把盖子掀开又合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谢若水还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地砖的缝隙硌得生疼,可她不敢起来。
正妃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恢复了她惯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谢妹妹起来吧,地上凉,跪坏了倒显得本王妃不体恤人了。
谢若水如蒙大赦地爬起来,腿打着颤挪回自己的绣墩上,坐下去的时候膝盖还弯不利索,整个人半歪在扶手上,妆都花了两道,眼尾的胭脂晕开来像被雨打过的桃花。
端王妃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转过去,目光从谢若水花掉的脸上滑到旁边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身上。
她再次开口说道:今儿这事,说到底是从哪起的?
谢若水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飞快地看了端王妃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妾身……妾身也不知那是郡主,妾身只是想着房姐姐带了个生面孔进来,怕冲撞了王妃——
怕冲撞本王妃,所以你就替本王妃开口立规矩了?
端王妃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佛珠在指间又碾了一圈,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谢妹妹有心了,连本王妃这个正妃该说什么话都替我想好了。往后是不是本王妃这荣禧堂的门禁,也该由你来定?
这话说得极轻,可谢若水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妾身不敢,可话没出口,端王妃已经偏过头去,对门边立着的两个婆子说:
谢妹妹身边的丫鬟今日伺候得不尽心,妹妹在荣禧堂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竟连个递帕子扶一把的人都没有。带下去,每人掌嘴十五下,长长记性。往后主子出门,眼睛里要装着事。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
谢若水身边的丫鬟吓得扑通跪了地,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一左一右架了出去,院子外面很快传来清脆的巴掌声,一声接着一声。
谢若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帕子的指节掐得几乎要戳破绸面。
婆子回来复命时,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安静。
端王妃点了点头,也不看谢若水,只重新捻起腕上的佛珠,声音淡淡的继续说道:
今儿这事谁都不许往外传。三殿下的体面、晋王妃的脸面、房妹妹的名声,哪一样都不是谁嚼舌根的由头。若让本王妃听见外头有一丝半句的风声——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谢若水脸上,那一眼温和极了,像母亲看犯了错的孩子,可谢若水被那目光扫过时,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便不是掌嘴十五下这般简单了。
端王妃把这句话说完,端起凉透的茶来浅浅抿了一口,再不说话了。
谢若水起身告退时腿还是软的,两个婆子扶着她才出了门槛。
槅扇门重新关上的一刻,正妃独自坐在堂屋里,日光从槅扇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一道暗的光影。
她慢慢把佛珠从腕上褪下来搁在桌上,指尖撑着自己的额角,闭了闭眼。
今儿这事,说到底只输在一件事上——她不知道那小丫头居然就是那位陛下亲封的昭华郡主。
若早知道,她会在七玖坐下的那一刻便起身行礼,会把谢若水的嘴在开口之前就堵上,会让人把两个丫鬟悄无声息地送回房雪潼院里,做的滴水不漏,让谁都挑不出半根刺来。
可偏偏就是不知道,就是差了这一个信息,便让那莽撞的小丫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掀了她的体面,让三皇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削了她的权,让房雪潼免了往后所有的请安。
这府里后院的规矩,从今日起便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