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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远听见了,却没接话。
对他来说,真正快的不是火车,是这几年形势的变化。
慢车晃晃悠悠进了西直门站。
车还没停稳,车厢里的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挤。
有人急着下车,有人怕扁担被别人踩了,有人怕扁担被别人踩折了,还有抱孩子的妇女扯着嗓子喊:“让让!哎哟,别挤着孩子!”
林明远仗着年轻力壮,先一步挤到门边,等车门一开,率先跳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回头伸出手去接李芝。
乔根旺护着李芝下了车,脚踩到站台上,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李芝站稳以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脸上还有点发白。
“这铁皮车坐着,晃得人心里直发慌。”
乔根旺闷声说道:
“你还算好的,我刚才一条腿都快站麻了。”
李芝瞪了他一眼:
“你腿麻还不把着点扶手?刚才过岔道那一下,差点把我撞人家怀里去。”
乔根旺没还嘴,只把手里的布包换了个胳膊夹着。
西直门火车站可比西黄村那个小站头热闹太多了。
站台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喇叭声、吆喝声混作一团,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来回维持秩序。
“别堵着车门口!”
“下车的往前走,接人的别往里头瞎挤!”
李芝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小声说道:
“城里人可真多啊。”
林明远温声说道:
“娘,别东张西望的,跟紧我就行。”
李芝赶紧应了一声,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瞧。
她以前也进过城,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跟着儿子进城,心里多了底气,可该紧张还是紧张。
乔根旺更老实,嘴唇抿着,一句话不说。
他不是没见过人多的场面,公社开大会也挤得满场都是人。
可这里到处是穿工装的工人、拎皮包的干部、背行李的旅客,还有说话利索的售票员和工作人员。
光是站在这地方,就让人觉得自己脚上的泥土太显眼。
林明远没催他们,只带着人顺着人流往出口走。
到了出站口,工作人员接过三人的硬纸板车票,拿钳子“咔哒”剪了个角,摆手放行。
李芝把那张被剪了口的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声问道:
“明远,这票还要留着不?”
林明远笑了笑:
“没用了,您想留着也行。”
李芝把票往布包夹层里一塞。
“头一回这样进城,留着也算个念想。”
乔根旺听见这话,没笑她,他手里那张票也没舍得扔。
出了站,外头更热闹。
街边有推着大茶桶卖大碗茶的,也有脖子上搭着毛巾揽活的脚夫。
公共汽车从远处开过来,车门边挤着不少人,售票员抓着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喊站名。
“叮铃铃——”自行车的清脆铃声此起彼伏,人力三轮车在路边排成一溜等着拉客。
李芝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她瞅见有年轻女人穿着时髦的呢子外套,瞅见干部模样的人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还瞅见个半大孩子手里举着根奶油冰棍,舔得满嘴都是白印子。
看着那孩子,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城里的孩子能在大街上吃甜滋滋的冰棍,乡下的孩子连硬邦邦的红薯干都得数着块儿分。
这世道差距摆在眼前,谁也装看不见。
林明远本想带着他们去坐公交,直接到地安门下车。
可这年头的公交车实在难等,好不容易来一辆,里头早就挤得跟罐头似的。
李芝和乔根旺刚走了十几里路,又在火车上站了一路,再挤公交实在没必要。
林明远往路边扫了一圈,随手冲着一辆人力三轮招了招手。
车夫把车把一偏,稳稳当当地停在三人跟前。
他四十上下,袖口挽着,额头全是汗,先看了看林明远身上的工装,又看了看李芝和乔根旺。